阿黄从三天前就开始对着墙角低吼。
深夜,我从梦里惊醒。它的喉咙里滚着那种威胁性的声音。
我开了灯,月光下的街角有一小片水渍。
第二次是傍晚。我正在柜台后面擦货架,阿黄突然冲进去,这次低吼声更急。
我走过去查看,阿黄跟在我脚边转圈,鼻子贴着地面嗅,然后抬头看我,眼睛里不是恐惧,是焦虑。
「今晚你睡屋里。」我把裁纸刀插在裤腰里,背靠着墙。
凌晨十一点十七分,巷子口传来有脚步声。他们在我门口停了十来秒,然后走远。
我没有出去看,以为自己还能应变一切。
天亮后,我像往常一样开门、放狗、扫地。
第三天午夜,我睡着了。连续两天没合眼,不再年轻的身体背叛了我。
是阿黄把我舔醒的,它的脸凑在面前,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我摸向手机,可能掉在地上了。弯腰去找,听见阿黄的呼吸变得急促,是准备扑击前的喘息。
我抬头时,门已经被踹开,门板撞在墙上,碎屑飞溅。挂在门框上示警用的罐头盒飞出,里面的石子撒了一地。
月光灌进来,照出四个人的轮廓。打头的就是那个光头,花衬衫,金链子,嘴里叼着烟。他手里拎着一根钢管,钢管上还在往下滴血。
阿黄躺在血泊里,后腿抽搐,嘴里发出呜咽的气音。脑袋侧面塌了一块,左眼已经被血糊住,只剩下右眼还睁着,浑浊的、绝望的光。
它在我弯腰找手机的那两秒钟里扑了上去。
为了保护我,它死死咬住光头的裤腿,直到被一钢管砸碎了半边脸,都没松口。
「还他妈叫。」光头后面的小年轻啐了一口,狠狠踢在阿黄柔软的腹部。
「补一下,要活的。」光头说,「龙哥说了,华人的狗,就是桌上的菜。」
小年轻举起手里的木棍,对准阿黄的脖颈。
「别碰它!」我扑了过去,来不及多想。
四十岁的身体,右腿有旧伤,但那一刻我跑得比年轻时还快。我扑到阿黄身上,用后背挡住了那一棍。
木棍砸在肩胛骨上,闷响一声,我没有倒下。
小年轻愣了一秒。
「操,还挺横。」光头一钢管抡过来。
我本能侧身躲开,钢管擦着我耳朵砸在地上,火星四溅。左手顺势抓住光头的腕关节,拇指扣住脉门,一使劲,光头疼得脸都白了,钢管脱手。
但后面三个人同时冲上来。一个抱住我的腰,一个踹我腿弯,一个用砖头拍我后脑勺。
我眼前一黑,双膝跪在地上。我听见阿黄在叫,那叫声越来越弱。我想站起来,但后脑勺又挨了一下,眼前全是金星。
「带走!」光头甩了甩被捏红的手。
「这老头呢?」
「打晕就行,别弄出人命。」
有人扯着我的头发把我从阿黄身边拖开。我伸手去够阿黄,指尖只碰到那摊温热的血。血从后脑勺流下来,糊住了右眼。
阿黄被一个人夹在腋下,四条腿垂着,脑袋一颠一颠的。它还在叫,声音已经哑了,但还在努力伸出舌头,想要舔掉我脸上的血。
「叫什么叫!」小年轻一巴掌拍在狗嘴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塑料扎带,勒住了狗嘴。阿黄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呜咽。
我趴在地上,看见阿黄那只还睁着的右眼,死死盯着我,像在问:你怎么不救我?
皮卡发动,掉头。尾灯的红光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
十年前在贝鲁特被枪指着头,六年前在金边被人出卖,我都没慌。
但现在我慌了。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阿黄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头晕目眩,后脑勺的伤口血流不止。我撕下袖子包扎,循着血迹踉跄地跟出去。
从屋里到门口,再到街边,一滴一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最大的一摊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阿黄的铜铃铛掉在地上,被踩扁了粘在血里。
我光着脚,沿着血迹拐上主路,断断续续,最后消失在一道铁门前。
上方挂着褪色的招牌:金龙科技园。
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有音乐、有叫骂、偶尔还有大笑声混在一起。
空气里飘着一股炖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