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成器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他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陈东阳。
“陈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和三皇子殿下,聊得怎么样呀?”
陈东阳闻言,身体微微前倾,脸上自然地堆起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尚未散尽的得意:“回禀高大人,很……和谐。”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贴切的词,最终笑意更深了些,“不瞒大人,无论在下说什么,三皇子殿下就只点头称是。容在下大胆猜测,殿下于政务经济一道,怕是……确实生疏。”
“哈哈哈——”高成器终于笑出声,“术业有专攻嘛。三皇子殿下是能与袁宇、李杜并肩的诗词妙人,于这钱粮刑名、庶务俗事……未免隔行如隔山,生疏些,也是常情。”
“高大人明鉴。”陈东阳顺势往后靠了靠,“如此看来,二皇子殿下此番,怕是过于担忧了。”
“诶——”高成器摆摆手,“二皇子殿下远在京城,为咱们遮风挡雨,操持打点,自然要多思多虑。这份心,你我当感念才是。”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么陈大人,除了这些政务学问,三皇子殿下……可还说了别的?”
陈东阳略一回想,摇了摇头:“其他的,倒也没什么紧要。不过……”
他摸了摸下巴,“殿下邀了下官,说是今夜还要过府一叙,有些学问……还要‘请教’。”
“哦?”高成器眉梢微扬,旋即笑容重新漫上眼角,“好,好啊!陈大人,这可是殿下信重你。殿下既有此求学问道之心,你便该好好准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也是为臣的本分。”
“在下明白。”陈东阳拱手。
“嗯,辛苦了。”高成器放下茶盏,站起身,颇为殷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江南道啊,自沐相……行事急切以来,颇有些人心浮动。盐道司、李参军,皆因琐细被朝廷锁拿问话,吴长史又奉调去了河曲道。眼下这千头万绪的担子,可就都压在老夫一人身上喽。”
他叹了口气,手掌在陈东阳肩头按了按,“实在是力不从心,急需……有得力之人,为老夫分忧啊。”
陈东阳先是一愣,待品出话中深意,眼中骤然迸出惊喜的光彩,连忙起身,深深一揖到底:“下官……下官谢大人栽培提拔!定当竭尽驽钝,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华灯初上,三皇子行辕的花厅内,却是另一番热闹光景。
冷云迟坐于主位,面色微红,眼神晶亮,正亲自执壶,为身旁的陈东阳斟满一杯酒。
“陈大人,”他语气诚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你条分缕析,深入浅出,真真是金玉良言!本王听了,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啊!”
“殿下言重了!折煞下官了!”陈东阳忙不迭端起酒杯,身体侧开,露出十足的惶恐与谦卑,“雕虫小技,愚者浅见,能入殿下耳,已是下官莫大荣幸。”
“哎,陈大人过谦了!”冷云迟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环视在座诸人,提高了些声音,“今日在座的,要么是本王诗社的知交好友,要么便是如陈大人这般有真才实学的干吏高人,本王心下甚是畅快!来,本王敬各位一杯,多谢诸位陪本王消磨这长夜!”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陈东阳亦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正在众人谈兴正浓、酒意渐酣之际,一名青衣内侍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俯身到冷云迟耳边,低声急促地禀报了几句。
冷云迟听着,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待内侍说完,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那种常见的憨厚神情:“不是……这都什么时辰了?叶大人此刻请我过去?就算有天大的要事,本王……本王眼下这不也在忙正事么?”
内侍苦着脸,腰弯得更低:“殿下恕罪……旁人也罢了,叶大人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若请不到您,恐怕……真会亲自来扣门。”
“那可不行!”冷云迟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连连摆手,引得近旁几人忍俊不禁,“叶大人学问文章,本王是佩服的,可他于这酒道一途,实在是……实在是过于严肃板正,甚是无趣!大好夜色,美酒当前,岂能让他来搅了雅兴?”
陈东阳看着冷云迟那副唯恐叶飞扬前来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强忍着笑意,端起酒杯,朝冷云迟拱手:“殿下,叶大人毕竟是朝廷栋梁,陛下信重的能臣。此刻急着见您,想来必有紧急公务。殿下……还是应以国事为重。下官等能得殿下赐宴,已是荣幸之至,岂敢因口腹之娱,耽搁殿下正事?”
冷云迟抓了抓头发,脸上仍满是不情愿,口齿似乎也因酒意和着急而更不连贯了:“可、可是……这酒……还没喝完,诸位也、也还未尽兴……本王身为主人,岂、岂能如此……怠慢贵客?”
“殿下!”陈东阳语气更加诚挚,甚“您如此厚待,下官等已是铭感五内。若因我等而误了朝廷大事,下官等才是万死莫赎,惶恐无地啊!殿下,您就快去吧。”
冷云迟又迟疑了片刻,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终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歉意:“那……本王就暂离片刻。诸位务必尽兴,定要等本王回来!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说罢,他这才在内侍的陪同下,快步离席而去,那背影竟有几分像是怕被叶飞扬当场逮住般的匆忙。
冷云迟一走,花厅内的气氛似乎更松快了些。随即,更热烈的劝酒便朝陈东阳涌来。
一位文士率先举杯:“陈大人年轻有为,见识超凡,更难得虚怀若谷,不骄不躁,在下佩服!敬陈大人一杯,预祝大人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不敢当,不敢当。”陈东阳笑着举杯。
酒杯刚放下,另一位年纪稍长文士又含笑开口:“陈大人不仅精通实务,方才席间论及诗经楚辞,竟也见解独到,深得风雅三昧,实令在下意外又敬佩。日后若得闲暇,万望陈大人不弃,定要来‘簌玉文社’指点一二,使我等陋室蓬荜生辉。”
“张兄过誉了,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陈大人一语,真如醍醐灌顶,令在下茅塞顿开!当浮一大白!”
“陈大人……”
赞美之词如同精心烹制的佳肴,一道接着一道,奉到陈东阳面前。手中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甘醇的美酒,恰到好处的奉承,还有那隐约可期的锦绣前程……所有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化作令人沉醉的暖流,一波波冲刷着他的理智。
至于三皇子为何去了这么久还未回来……嗯,许是被那古板严肃的叶飞扬绊住了吧?叶大人也真是,如此良宵,何必扫兴……
.....
行辕内室,一片安静,与花厅的喧闹仿佛两个世界。
冷云迟安静地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几页墨迹犹新的纸张,正就着明亮的烛光,细细看着。
良久,他放下纸张。
“叶大人果然是能吏,”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来江南才几日工夫,便将沐相‘强占’田产一案的来龙去脉,查了个水落石出。”他抬眼,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内侍,“这么看来,倒真是一场误会。张、陈等人,实是自愿捐输以助国用,只是数目上未曾与沐相言明,以致起了龃龉。沐相虽有疏忽失察之过,但这‘欺凌地方、与民争利’的罪名,却是谈不上了。一切,总算明了了。”
“殿下明鉴。”内侍恭声应道,“那……叶大人的这份奏报,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冷云迟微微挑眉,“自然是按章程处置。你即刻去,将本王的批示加上,用印封好,明日一早,选派稳妥之人,加急直送京城,面呈父皇。”
“是,奴才明白。”内侍应下。
冷云迟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哦,对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前头花厅里,陈大人,此刻……喝得可还尽兴?”
内侍立刻回道:“回禀殿下,小的去瞧过一眼。陈大人……兴致极高,已是酒到杯干。看情形,怕是已有八九分酒意了。”
“八九分……”冷云迟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陈大人是客,更是能吏,本王邀他过府,岂能不尽地主之谊,让他喝个尽兴?”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忖,指尖的叩击也停了下来。
“两件事。”冷云迟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第一,你立刻持本王手令,去刺史府,并知会江南道衙署相关官员:明日辰时三刻,于刺史府正堂,本王有要事与诸位大人商议。着令所有相关官员,务必准时抵达,不得有误。”
“是,奴才这就去办。”内侍心头一凛。
“这第二件嘛……”冷云迟继续道,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和缓了些,“陈大人尽兴而归,本王若不派人妥送,实非待客之道。去,备一顶软轿,要稳妥舒适的,本王亲自派得力之人,将陈大人安然送回府邸。”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轿子和人手。”内侍应声,转身便欲退下。
“等等。”
内侍脚步倏停,立刻回转,躬身:“殿下还有何吩咐?”
冷云迟放下茶杯,微微抬眼,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从咱们行辕伺候的仆役里,仔细挑几个人。要年纪……稍长些的,身子骨……单薄些的,腿脚嘛……也不必太利索的。看着老实本分就行。”
内侍一怔,下意识抬头,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和迟疑:“殿下?这……用这样的轿夫,怕是……怕是会误了时辰,耽搁陈大人回府安歇吧?”
“误事?”冷云迟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会误事呢?”他缓声道,声音柔和,“陈大人是本王的贵客,今夜又饮了酒,正需安稳静养,最忌颠簸惊扰。”
他微微向前倾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语气愈发轻缓,却字字清晰,落在内侍耳中:
“所以,吩咐他们……抬得稳当些。”
“路上,不必着急。”
“慢慢送回去……”
“……就好。”
内侍望着烛光下三皇子平静无波的脸,咽了口唾沫,深深低下头去:
“……是。奴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