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灰雾凝成的人影还没散。
陈轩仰躺在碎石凹处,右眼死死盯着那道高达一人、泛着暗紫光的扭曲波纹。它像一张被撕开的嘴,边缘不断吞吐着焦土上的尘粒,空气塌陷出一个无声的漩涡。
他没时间喘。
金属浆液从右手滴落,在地上烫出一串小坑。左腿结晶裂口“嗤嗤”冒晶雾,像是漏气的锅炉。他咬牙,指尖抠进焦土,借着最后一丝爆发力——整个人像条被打瘸的野狗,猛地向侧后方翻滚!
轰!
刚才他躺着的位置炸开,不是石头飞溅,而是整片地面熔成了赤红岩浆,热浪扑面而来,把他额前几缕头发卷成了焦卷。
“靠!真想弄死我?”陈轩背撞上一块残碑,闷哼一声,喉头一甜,差点喷出来。但他硬是把血咽了回去,反手一撑,竟单膝跪地站了起来。
灰袍人依旧浮在二十步外,兜帽下两眼枯井般空洞。他没动,可背后那道波纹却缓缓收拢,像蛇吞完猎物后盘起身子。
“你到底什么目的!”陈轩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装神弄鬼不累?有话直说,别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杵着!”
没人回答。
连风都不屑应他。
陈轩右手一抖,三块碎灵石滑入指缝,棱角硌得掌心发疼。他没藏,直接摊开手,冲对方晃了晃:“再不来,我可要上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蹬,拖着左腿猛冲过去!
一步,两步,膝盖几乎打颤。就在他逼近到十步之内时,灰袍人背后虚空再次浮现波纹——位置偏左,灵力扰动比前两次更剧烈。
“又来这套?”陈轩冷笑,右眼锁定轨迹,身体却猛地一顿,硬生生刹住脚步,反而往右边横跃!
轰!
他刚才站的地方地面塌陷,熔岩喷涌。
而他跃出的方向,正是波纹生成的预判点!
落地瞬间,他右拳紧握,裹着残余灵力,狠狠砸向那片尚未完全成型的扭曲空间!
“给我——破!”
拳风撞上虚无,却像砸进一团黏稠的胶水。波纹剧烈震荡,边缘紫光乱闪,竟真的出现了一瞬的撕裂!
灰袍人第一次有了反应。
他身形微晃,灰袍下摆无端掀起一角,露出半截苍白如骨的下巴。兜帽微微一斜,枯井似的眼窝似乎收缩了一下。
“有效!”陈轩咧嘴,满嘴森白牙齿沾着血沫,“原来你也怕打脸?”
“蠢货,别得意。”陆压的声音从书页里挤出来,断断续续,“他不是怕,是术法反噬。这招不是他自己在用,是有人在远处操控——他就是个提线木偶!”
“哦?”陈轩喘着粗气,靠在残碑上,右手掌心烫得冒烟,“所以他是自动播放的NPC?那我打断他的技能CD,他就得卡一下?”
“差不多。”陆压哼了声,“但你别忘了,你经脉全是裂的,再硬拼一次,不用他动手,你自己先散架。”
“我知道。”陈轩抹了把嘴角,“可我不打,他就一直放技能,我迟早变烤肉。”
他说着,悄悄活动左腿。结晶壳裂得更宽了,晶液流速加快,滴滴答答落在焦土上,滋滋作响。每滴一下,就像在他神经上敲一锤。
他眯起右眼,盯着灰袍人站姿。
七息。
上次攻击间隔是七息。
再上一次,也是七息。
波纹出现前,空气会塌陷半息,像水桶漏了个洞。
“节奏固定……”他低声自语,“说明后台程序写死了。”
“你说啥?”陆压问。
“我说——他有冷却时间。”陈轩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疯,“既然有CD,那就专打他刷新技能的时候!”
他不再看灰袍人,反而闭上眼,靠在残碑上,像在休息。
其实是在等。
等空气塌陷的那一瞬。
一秒,两秒……五息。
焦土静得能听见晶液滴落的声音。
六息。
七息——
来了!
右眼猛地睁开,视野中灰袍人背后虚空开始扭曲,波纹即将浮现!
陈轩暴起!
不是冲人,而是扑向左侧三尺外的一片空地——正是波纹最可能生成的节点!
他右拳凝聚最后一点灵力,裹着金属浆液,狠狠砸向焦土!
“轰!”
没有敌人,没有波纹,可这一拳落下,竟激起一圈能量涟漪!
灰袍人首次踉跄后退半步,灰袍震颤,兜帽彻底歪斜,露出小半张脸——惨白如骨,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发黑。
“打中了!”陈轩喘着粗气,单膝跪地,右手掌心皮开肉绽,“节点不在他身上,在他和术法的连接点上!”
“聪明。”陆压难得夸了一句,“可你还能打几拳?”
“不知道。”陈轩咧嘴,从储物袋摸出一块碎灵石塞嘴里嚼了两下,硌得牙疼,“但我知道,只要他还按这个节奏来,我就有办法让他多摔几次。”
他慢慢站起,左腿几乎撑不住,全靠右手撑地。
灰袍人重新站定,兜帽拉回原位,枯井似的眼窝再度盯住他。
没有愤怒,没有情绪,就像一台重启完成的机器。
陈轩冷笑:“再来啊,老兄。你出招,我拆招,看看谁先断电。”
他话音刚落,对方背后虚空第三次浮现波纹——这次位置更高,灵力扰动更强,边缘紫光几乎凝成实质。
“七息……还是七息。”陈轩盯着,右眼捕捉着空气塌陷的征兆,“但这次来得更快了,说明他在加速。”
“小心!”陆压突然喊,“他可能要跳过前摇,直接释放!”
“那就别等了!”陈轩怒吼,不退反进,拖着左腿猛冲!
十步,八步,五步——
波纹刚刚浮现,他右拳已带着残余灵力,砸向预判中的节点!
轰!
能量对冲,焦土炸开三丈宽的坑!
灰袍人这次退了整整一步,灰袍破损一角,露出里面漆黑如墨的内衬。他身形晃动,竟连续闪烁两次,才稳住。
“有效!”陈轩单膝跪地,右手颤抖,掌心血肉模糊,“再来!”
他挣扎着又要起身,可左腿一软,直接跪倒在焦土上。结晶裂口“啪”地扩大一圈,晶液喷溅,顺着小腿流进靴子,烫得他脚底发麻。
“别逞强了。”陆压声音虚弱,“你已经打出三次压制,他动作明显迟滞。再打,你骨头都得散。”
“我知道……”陈轩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地面,汗水混着血往下淌,“可我不打,他缓过来,就得轮到我躺了。”
他慢慢抬头,右眼死死盯着灰袍人。
那人站在原地,兜帽低垂,灰袍破损,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陈轩嘶哑着问,“大长老?魔修?还是哪个躲在暗处的老阴比?报个名号会死?”
没人回答。
风还是没起。
秃鹫没叫。
连枯树杈都没晃一下。
陈轩忽然笑了:“你不说话,是不是因为……你根本说不出话?你就是个传话筒,一个活体阵法接口?”
灰袍人没动。
可陈轩右眼捕捉到一丝异常——对方周身逆旋灵力,流速竟然慢了半拍。
“果然。”他咧嘴,“你听得懂,但你不能回应。你的任务只是测试我,看看我能撑几招,有没有资格被‘他们’盯上。”
他慢慢撑起身子,靠在残碑上,右手指节一根根捏响:“那你回去告诉他们——陈轩虽然残,但没怂。你们想拿我当实验品,可以。但别指望我乖乖躺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
灰袍人终于动了。
不是进攻。
而是缓缓后退三步。
每一步,都像在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他背后的波纹逐渐消散,灰雾重新涌起,将他身影一点点吞没。
陈轩没追。
他追不了。
左腿结晶裂口已经蔓延到膝盖,晶液流得像开了水龙头。右手掌心血肉模糊,连握拳都费劲。体内经脉像被撕开的渔网,灵力近乎枯竭。
他靠着残碑,喘着粗气,看着灰袍人彻底融入灰雾,消失不见。
“走了?”陆压从书页里探出脑袋,只剩一道淡淡墨痕,“没死,也没败,就是退了。”
“嗯。”陈轩闭眼,“他任务完成了。”
“你呢?”陆压问,“还能动吗?”
“不能。”陈轩苦笑,“腿快废了,手也快没了,经脉像被卡车碾过。现在别说追,站起来都难。”
他靠在残碑上,像根钉子扎进焦土。
周围散落着战斗痕迹:熔化的地面、炸开的坑、碎灵石残渣、还有他滴落的晶液与血迹。
“好戏刚开始……”他喃喃道,右眼缓缓扫视战场,“但现在,得先活下来。”
他从储物袋摸出一块碎灵石,想吞点灵力恢复,可刚一动念,右眼就传来剧痛——额度已满,再吸就是万蚁啃骨。
“别试了。”陆压低声,“你现在就是个漏电的破灯笼,再充,就得爆。”
“我知道。”陈轩咧嘴,把碎灵石塞回袋里,“我只是……想找点底气。”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指尖还在滴金属浆液。
右手撑着地面,掌心已经被烫出几个泡。
他靠在残碑上,呼吸沉重,意识却清醒。
灰袍人走了,但问题没走。
他是谁?
谁派来的?
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
他看向自己左腿,结晶壳上的暗金纹路若隐若现,连着断裂神宫的画面。
“线索……”他低声说,“还在。”
他没动。
也不能动。
只能坐在焦土中央,像根钉子,钉在原地。
风依旧没起。
灰烬凝在半空。
他右眼缓缓闭上,又睁开。
盯着前方一片空地。
那里,一缕晶液正缓缓渗入焦土,晕开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