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不是缓缓止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似的戛然而止。连焦土上飘着的灰烬都凝在半空,像被冻住的雪粒。
陈轩右眼一跳,琥珀晶体里映出十道灵力流线,从四面八方收束而来,终点正是他坐着的这块断裂石碑。空气不再是空气,成了粘稠的胶,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味。
“来的人……不止一个方向。”陆压的声音从储物袋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像快没油的灯芯在闪。
话音未落,正前方三十步外,灰雾涌起。
不是自然生成的那种雾,是凭空冒出来的,像是有人把一块脏抹布甩在地上,然后慢慢拧出了水汽。雾越聚越浓,人形渐显。
那人站在那里,通体裹在灰袍里,连脸都被兜帽遮住,看不出五官。最怪的是,他双脚离地半寸,浮在焦土之上,影子没有——阳光照得到的地方,本该有影子,可他脚下光秃秃一片,像地面拒绝接纳他的存在。
陈轩没动。
动不了。
左腿结晶裂口还在渗晶液,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滋滋作响,像盐撒在热锅上。右手新生组织抽搐得更厉害了,指甲缝里的金属浆液已经漫到手背,烫得他整条胳膊发麻。
他靠在石碑上,姿势没变,可脊椎已经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那人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站着,面朝他。
陈轩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你是谁?”
没回音。
风还是没起。
秃鹫没叫。
连远处枯树杈都没晃一下。
“问你话呢。”陈轩声音低了些,右手悄悄摸向腰间储物袋,“报个名号,好歹让我知道死在谁手里。”
那人依旧不动。
但陈轩右眼猛地一缩——视野里,对方周身灵力呈逆旋状,像一团反着转的涡流,和这天地间的灵气流向完全相反。这种气息,不像修士,也不像妖魔,倒像是……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硬生生钻进了这个世界。
“小心。”陆压突然出声,声音比刚才还哑,“他身上有股邪气,不是活人能有的那种。”
“废话。”陈轩低骂,“谁看不出来他不对劲?问题是,他到底想干嘛?”
他话刚说完,那人动了。
不是迈步,是整个人往前“滑”了一尺,脚依旧不沾地,灰袍下摆也没扬起一丝尘土。
陈轩心头一紧,右眼死死盯着对方动作轨迹——没有灵力波动,没有蓄势征兆,就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刺了过来。
“要打?”陈轩冷笑,“好啊,有话好好说不行吗?非得动手?”
他嘴上说着“有话好好说”,身体却已经准备翻滚。左腿虽然残,但还能撑;右手虽然抖,但还能推地。社畜的本能这时候比功法还管用——挨打前先躲,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逻辑。
那人没理他。
双臂依旧垂在身侧,可就在陈轩准备起身的瞬间,他背后虚空中,一道扭曲波纹悄然浮现。
陈轩右眼捕捉到了。
那不是攻击,是“起点”。
灵力扰动从波纹中心扩散,无声无息,像水面被戳了个洞,涟漪却朝着四周倒卷而去。
“不是冲我来的!”陈轩瞳孔一缩,立刻意识到——对方的攻击根本不是直接出手,而是通过那个虚空中的波纹发动!
他来不及多想,腰部猛一发力,整个人往左侧翻滚。
动作一出,左腿裂口“啪”地崩开更大,晶液喷溅而出,在焦土上烫出一串小坑。右手撑地时,金属浆液顺着指尖滴落,地面“嗤”地冒起白烟。
他滚得狼狈,像只被打瘸了腿的野狗。
但就在他翻过去的刹那,原本身后的石碑“轰”地炸开!
不是被击中,是内部爆裂。整块断裂的石碑从中间炸成碎块,焦土掀起三尺高,烟尘冲天。
陈轩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右眼迅速扫视——那道扭曲波纹已经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而那个灰袍人,依旧站在原地,双手下垂,面朝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大爷的……”陈轩喘了口气,额头抵着焦土,手肘还在发抖,“偷袭还玩阴的?有本事正面刚啊!”
“别废话了。”陆压从书页里探出脑袋,脸色发青,“他那招不是普通术法,是‘借位引灵’,把灵力场扭曲后从另一端释放,你就算长八只眼睛也防不住正面!”
“所以呢?”陈轩咬牙,慢慢撑起身子,左腿疼得他眼前发黑,“让我坐着等死?”
“躲,再躲一次。”陆压声音急促,“他下次攻击前,波纹会出现得更久,你能看清!”
“说得轻巧。”陈轩冷笑,“我这条腿现在就是个漏电的破灯笼,再滚一次就得散架。”
他话没说完,前方灰袍人又动了。
这次更近,直接“滑”到了二十步内。
陈轩右眼死死盯着他背后虚空——果然,那道扭曲波纹再次浮现,位置比刚才偏左一些,灵力扰动也更强。
“来了!”陆压大喊。
陈轩几乎是本能反应,右手猛地从储物袋里抓出一块碎灵石,看也不看,反手往右侧一扔。
“砰!”
碎灵石撞上一块焦石,炸开一团烟尘。
几乎同时,他整个人往左边扑去,动作比刚才更狠,几乎是拖着左腿在地上蹭。
“轰!”
刚才他趴着的位置,地面猛然塌陷,出现一个三尺宽的坑,边缘焦黑,像是被高温熔过。
烟尘未散,陈轩已经蜷在两块碎石之间,背靠着凹处,胸口剧烈起伏。左腿裂口又扩大一圈,晶液流得更快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像在计时。
“行啊,还会声东击西?”他喘着气,抬头看向那个灰袍人,“有本事你再打准点?”
那人没动。
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灰袍微动,兜帽下的阴影深不见底。
陈轩盯着他,忽然笑了:“你不说话,是不是哑巴?还是说……你根本不是人?”
没人回答。
风还是没起。
连空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陈轩右手悄悄摸向储物袋,指尖碰到了《噬灵诀》的书皮。他想吞点灵力恢复一下,可刚一动念,右眼就传来剧痛——额度已满,再吸就是万蚁啃骨。
“别试了。”陆压低声警告,“你现在经脉全是裂的,再强行吞噬,不用他动手,你自己先爆了。”
“我知道。”陈轩咧嘴,“我只是……想找点底气。”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指尖还在滴金属浆液。右手撑着地面,掌心已经被烫出几个泡。
“你说他为什么不出第二招?”陈轩忽然问。
“等你动。”陆压冷哼,“你现在像只受伤的兔子,他只要守着,你就逃不掉。”
“不一定。”陈轩眯起右眼,盯着对方站姿,“他脚不沾地,说明他不能长时间维持实体。他也在耗,耗到我撑不住为止。”
“聪明。”陆压难得夸了一句,“可你打算怎么办?等他耗死你?”
“当然不。”陈轩笑了,笑得有点疯,“我还有嘴。”
他抬起头,冲着二十步外的灰袍人大声喊:“喂!你要是真这么厉害,干嘛不说话?装神秘人很酷是吧?你是不是从小被人欺负,长大才变成这副鬼样子?”
那人依旧不动。
但陈轩右眼捕捉到一丝异常——对方周身的逆旋灵力,流速微微加快了一瞬。
“哦?”陈轩眼睛一亮,“你听得懂?那你肯定有情绪。有情绪就能被激怒,被激怒就会犯错。”
“你少惹他!”陆压低吼。
“怕什么?”陈轩冷笑,“他要杀我,刚才那一击就能把我埋进土里。他没杀,说明他另有目的。既然不是为杀,那就是为别的——比如……试探?”
他越说越大声:“对吧?你就是来试试我的反应,看看我值不值得你动手!可惜啊,你挑错了时间,老子现在虽然残,但骨头没软!”
他猛地站起身,左腿一软,差点跪下,但他硬是撑住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他盯着灰袍人,声音沙哑却清晰,“你以为沉默就能吓住我?告诉你,我见的鬼比你吃的饭还多!加班七十二小时的时候,我上司站我背后冷笑,我也这么问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
他往前踏了一步,左腿裂口“嗤”地喷出一缕晶雾。
“现在我也问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
灰袍人终于有了反应。
不是说话,也不是进攻。
而是——缓缓抬起了头。
兜帽下的阴影微微一动,两道毫无光泽的眼窝,直勾勾盯住了陈轩。
没有瞳孔,没有神采,像是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陈轩右眼一缩,视野里对方的灵力流线骤然紊乱,逆旋速度飙升三倍!
“小心!”陆压尖叫。
陈轩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仰,整个人跌进碎石凹处。
就在他倒下的瞬间,灰袍人背后,那道扭曲波纹第三次浮现——这次比前两次都大,几乎有一人高,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
波纹中心,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凝聚。
陈轩躺在地上,仰头看着那道波纹,呼吸急促。
他知道,下一击,不会再是试探。
会是杀招。
他右手撑地,指尖金属浆液滴落,在焦土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左腿结晶裂口不断渗液,像在漏气。
他喘着气,盯着二十步外那个沉默的身影,忽然咧嘴一笑。
“有话好好说……”他喃喃道,“你他妈根本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