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始右肩的骨裂处被缚尸索上的金火符纹反复灼扯，痛意不剧烈，却绵长，像钝刀割肉，一刻不停。胸口的剑痕已不再渗血，青灰色的血痂黏着道袍的焦布，随呼吸微微牵动。
他步子不快，但不踉跄。紫瞳平视前方，脸上没有表情。
钟元负手走在最后。
青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几片枯叶，他也不理会。他打量着姜始的后背，道袍破开处，那道从左肩斜贯至右肋的剑痕若隐若现，每走一步，伤口边缘便牵出一丝极细的青烟，被晨风吹散。一个二境僵尸，能在他剑下撑过四剑，还敢用冰针打断他的咒诀，最后还让那女尸跑了。
他修行数十年，见过的僵尸不计其数，这一个倒是头一回让他觉得有点意思。不是实力，是那股愣劲。一具僵尸替另一具僵尸挡剑，挡的还是朝元真人的剑，这种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此番青石镇之行，重创荫尸，生擒此僵，回去便是两桩实打实的功绩。执法长老这个位子坐稳了，再往上走一步也不是不可想。掌教之争，靠的就是这些攒下来的功劳。至于那女尸逃了，无妨，困阵虽破，她的影茧也被削薄了大半，短时间内翻不起浪。
姜始没有理会身后的目光。他垂眼看着腕间缚尸索上那排金火符纹一明一暗地跳动。
尸气被封死在经脉里，玄阴锁魄运转不得，霜甲凝不出来，太阴戮形也使不上。
血瘾的痒意从牙根深处往外拱，他用舌尖抵住上颚，将那股痒意压了回去。
袖中，三娘的唤鼠铃静静躺着，冰凉无声。只要摇响此铃，方圆数里的鼠类便会闻讯而来，鼠群冲散三人，他可趁乱脱身。但这铃是三娘留给他的信物，用在这里动静太大，况且钟元就在身后，未必能成。
那就只剩另一条路了。他微微抬眼，目光掠过毛正青的背影后颈上还沾着老槐树蹭上去的灰，肩头被金火灼出的水泡没有包扎，袖口缺了半截，露出小臂上那道被影刺贯穿的伤口，血痂已经发黑。一路没有说话。姜始收回目光。他在等，等一个可以逃脱的变数。
毛正青攥着缚尸索，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一件事：姜兄此去茅山必死。
传讯符是他发的，钟师叔是他招来的，姜兄是为了替他探查才暴露的。这笔债他背着，却不知该往哪还。他甚至盼着姜始能自己挣脱钟元走累了要歇脚，山路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姜始若能趁天黑摸到块锋利的石头把索子磨断，他不会声张。
可缚尸索上的金火符纹是他亲眼看着收紧的，霜甲在索子底下散了，姜始胸口那道剑痕还在往外渗青灰色的血。拿什么逃。他暗骂了自己一句：茅山弟子，正邪对立搏斗终身，替一个僵尸盼退路，算什么东西。骂完，攥索子的手还是没收紧。
可这把木剑真的可以指向自己的救命恩人吗。他在义庄里就问过自己，问到此刻还是没答案。正邪对立，是对到连恩仇都不分了吗。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前方土路转弯处，一座灰扑扑的赶尸客栈从晨雾中露出轮廓。门板半敞，门楣上挂着一盏死气灯笼，白纸糊的，朱砂写着“暂歇”二字。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门内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
钟元抬眼扫了一眼灯笼。这种赶尸客栈他见得太多了，湘西赶尸人的规矩，每三十里设一处，供赶尸匠与尸队歇脚，活人不住，死人不停，沿途生人退避。青石镇往茅山这条路他走过不下数十回，路上有几处这样的客栈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到前面歇一歇。”语气随意，步子却没停。毛正青应了声是，攥着索子朝那扇半敞的门走去。
“赶尸客栈，活人止步，”小二闻着脚步声，忙不迭地喊出来。
钟元扫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伙计？连我都不知道？”
小二一愣。“这位爷，您是？”
钟元没理他，目光越过柜台，开口唤道：“朱老板。”
一个穿铜钱纹绸褂的瘦高老头从帘后快步出来，手里还攥着本账簿。一抬头便认出钟元腰间那枚手形铜印，眼角的褶子立刻堆成一团笑纹。他在青石镇往西这条路上开了大半辈子客栈，赶尸匠、游方道、茅山上下来的仙长，什么人没见过。金火二气绕身不退，腰间悬镇尸铜印，张口就是元神传讯，这品级，他得罪不起。
“哟，是茅山的仙长，怪我有眼无珠，有眼无珠。”朱老板堆着谄媚的笑容，“仙长，您这边请。”说着便引钟元往上房走，路过小二身边时往他后脑勺上重重敲了一记，“还不快些，忘了规矩了？快把这尊喜神搬到后院去。”
钟元已走出几步，闻言回头扫了小二一眼。“搬可以。别碰他身上的东西。”
小二捂着头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表情却不怒反喜，像得了件美差。
“嘿嘿，仙长放心，我不会碰得，掌柜的，我这就去搬。”
钟元将铜印搁在桌上，取出一张镇尸符往姜始额头一贴。符纸上的朱砂纹路暗了一瞬，姜始周身残余的尸气被彻底封死，四肢僵如木石，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师侄，我将调息入定，以茅山神念之法告知掌教青石镇战况。你为我护法，切莫再被这僵尸蛊惑。”
毛正青低下头应了声是。他没有看姜始，只是握着木剑在方桌外侧站定，背对门板，面向客栈大堂。
小二在钟元贴符后走到姜始跟前，有些不屑地撇撇嘴。
这些赶尸匠最喜欢故作高深，贴个纸死尸就不动了？死了就是死了，纸有什么用。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不敢去揭姜始额头的镇尸符。有些规矩他不信，但会守。他细细打量着这尊喜神：额头贴着黄符，似乎和平常那些尸首没啥不同，但道袍前襟尽裂，胸口焦黑的剑痕从破布里露出来，青灰色的血迹已经干涸，似乎真的活过。他抓住姜始的后领往肩上一搭，入手冰凉僵硬，和平时搬的那些死尸没什么两样。绕过灶台，推开后门，走进后院。
他把姜始往柴堆边一靠，转身扫了一眼院墙根下那五具靠墙而立的死尸。尸队额贴黄符，衣襟整齐，赶尸匠不在，多半在前头喝酒。
他没再走过去，前些日子搬尸队的时候已经挨个摸过一遍了，该拿的都拿了，眼下只剩柴堆边这个新货还没搜。
朱老板叫他搬喜神，他可开心着呢，这可是个肥差，搬死尸就是发死人财，他在赶尸客栈干了小半个月，这道理比掌柜教的任何规矩都记得牢。
每回朱老板支使他去搬尸，他心里都忍不住发笑这哪是力气活，这是给他送银子。
旁人躲都躲不及的晦气差事，在他眼里就是捡钱，名正言顺，还不用分账。前几天那拨赶尸匠喝多了，他从一具老尸腰间卸了铜带扣，第二天赶尸匠清点愣是没发现。还有一回，一具女尸袖子里藏着半截银簪，簪头断了，当铺不收，他拿去换了两壶酒。又一具男尸怀里塞着几枚压口钱，摸出来时钱上还沾着纸钱灰，他在裤腿上蹭了蹭就揣进怀里。今天这新货道袍虽破，袖口却鼓鼓囊囊的，看着就藏了东西。
他转身回来，蹲到姜始跟前，将袖口翻开。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铜铃，铃身上刻满了细密的妖纹，入手比寻常铜铁沉了三分。他翻来覆去端详了两遍，只觉得做工精细，拿去当铺能换不少银子。他把铃铛掏出来托在掌心，铃舌在铃壁内轻轻晃了一下。
叮，极轻极细的一声，像冰珠落在瓷盘上。
墙根下那五具死尸没有动。柴堆边的阴影却无声无息地晃了一下。客栈外头的枯草丛中，一只灰鼠忽然抬起头，鼻尖在空气中嗅了嗅，转身往后院方向窜去。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窸窣声由远及近，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泥土上飞快地刨动。
小二没有听见。他把铃铛揣进怀里，拍了拍灰布短褐，转身回屋。走到后门口时，门槛底下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他的脚。他低头看去，一只灰鼠正从他脚背上窜过去，紧接着又一只，又一只。他骂了一声，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掩上。
后院里安静了片刻。晨光从院墙豁口灌进来，落在柴堆边那张镇尸符上。
一阵窸窣声从墙根底下涌上来。灰鼠从墙缝、豁口、门槛底下的破洞里鱼贯而入，眨眼间便铺满了半个院子。它们绕过尸队，绕过柴堆，爬上姜始的胸口。一只灰鼠低下头，啮齿咬住镇尸符的边缘轻轻一扯。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闪了一瞬，旋即熄灭。姜始的紫瞳在符纸掀开的瞬间骤然睁开。
另一只灰鼠低头咬住缚尸索上的绳结。金火符纹灼得它胡须焦卷，它往后缩了一瞬，又咬上去。
一只被灼退，另一只接上。绳结在细密的啮咬下一丝一丝松脱。
金火符纹被鼠牙反复磨损，嗡鸣渐弱，最后闪了一下，彻底熄灭。缚尸索从姜始腕间滑落，落在干草堆上，发出一声沉响。
姜始原本紧闭得双眼，重新睁开。紫瞳里虎魄虚影缓缓浮现。他撑着柴堆站起来，右肩骨裂处被起身的动作猛地一扯，痛意从肩胛窜上后脑，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胸口那道剑痕在起身时崩裂了一角，青灰色的血从干涸的血痂边缘渗出来，浸透了焦布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被符纹灼掉半边胡须的灰鼠。灰鼠仰头看他，鼻尖还在空气中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