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停了,裂缝边缘的紫黑火焰也熄了,只剩下那道悬浮在半空的魔尊虚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空中明灭不定。
陈轩瘫坐在地,右眼还死死盯着它。
不是不想闭,是不敢闭。
他知道,只要他一松劲,哪怕只是眨一下眼,这玩意儿说不定就能从虚影变实体,一巴掌把他拍进地底三丈。
可现在,那虚影动不了了。
胸口裂痕像蛛网般扩散,原本凝实的躯体开始发虚,边缘处不断有光点剥落,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它想抬手,手臂刚扬起一半就“咔”地一声碎成几截,化作黑雾飘散。
“你……竟敢……”
声音还在响,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震得人五脏移位,反倒有点像破风箱漏气,断断续续,听着还挺滑稽。
陈轩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卡着血沫子。
“怎么不敢?”他低声说,“你都站不稳了,我还怕个屁。”
话音未落,那虚影猛地一颤,整具身体剧烈扭曲,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撕扯。紧接着——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不是幻觉,也不是比喻,就是真的像玻璃炸裂那种声音。
魔尊虚影从胸口那道裂痕开始,迅速蔓延出无数细纹,随后“轰”地一声,整个身形炸成漫天光点,如同夏夜里的萤火虫,无声无息地飘散在荒原上空,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
风重新吹了起来,卷着焦土和碎石,在空地上打着旋儿。
陈轩绷紧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长出一口气,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喉咙口泛着铁锈味,但他还是把那句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
“终于搞定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可他自己听得清楚。
赢了。
至少这一波,他没死。
他低头看自己。
右手几乎没了模样,皮肉焦黑翻卷,指甲崩了三个,露出底下泛着金属光泽的新组织,看着就不像能再拿筷子吃饭的主儿。左腿的结晶壳彻底裂开,晶液顺着小腿往下淌,在焦土上烫出一个个小坑,滋滋冒烟。
“命是捡回来了……”他苦笑,“可这身子,怕是要报废了。”
腰间储物袋轻轻一动。
泛黄的书页缓缓翻开一角,墨色小人陆压探出半个脑袋,三寸高,袖口金线魔纹黯淡得快要看不清了。他脸色比纸还白,说话时嗓音发虚,跟刚跑完十公里似的:
“别傻笑了,蠢货。”
“你以为这就完了?”
“那玩意儿是被打退,不是被灭。”
陈轩没反驳,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知道。”
“它还会回来。”
陆压哼了一声,小胳膊往下一甩:“你还挺清醒。不过下次它要是真身降临,别说你这条烂命,连我这本功法都得烧成灰。”
“所以,”陈轩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双臂一用力,膝盖刚离地就软了,整个人又跪回焦土,溅起一小片尘烟,“我得赶紧提升实力。”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怕说快了力气不够用。
“下一次,不能再拼到只剩一口气了。”
陆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冷笑:“哟,觉悟挺高啊?之前是谁一边吐血一边喊‘来啊’的?谁又是拿命当草纸随便撕的?”
“是我。”陈轩点头,“但现在我不想死了。”
“哦?”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
“想知道走到尽头,能不能自己选——当魔,还是当人。”
陆压沉默了一瞬,小脸上那股嘲讽劲儿淡了些。
他没再说话,只是慢慢缩回书页里,只留一条缝看着外面。
荒原上恢复了死寂。
没有欢呼,没有庆功,连风都懒得多吹一口。
陈轩坐在那儿,靠着一块断裂的石碑,碑面朝下,看不清刻的什么字。他右眼还在工作,琥珀晶体微微发烫,视野里灵力线条早已归于平静,不再有那股压迫性的法则波动。
安全了。
暂时。
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抹了把脸,结果在下巴上蹭掉一块焦皮。
“嘶——”
疼是疼,但他没叫出声,反而笑了一下。
“你说它会不会气得睡不着?”
“堂堂魔尊,被我这么个杂役出身的废物打退,传出去多丢人。”
陆压从书页里冒出头,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被打坏脑子了?现在关心的是这个?”
“不然呢?”陈轩耸肩,动作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它要杀我,我又不能请它喝茶谈心。能恶心它一下是一下。”
“你真是个疯子。”陆压嘀咕,“史上最憋屈的魔尊,配上最欠揍的宿主。”
“彼此彼此。”陈轩咧嘴,“你要不是寄生在我身上,早被人当废纸烧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呛着,谁也没真动怒。
这种时候还能斗嘴,说明确实——活下来了。
陈轩仰头看向天空。
那道曾撕裂天地的时空裂缝,正在缓缓闭合。边缘像两片嘴唇一样慢慢合拢,最后“啪”地一声轻响,彻底消失。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厚重,看不出日月星辰。
但他知道,太阳应该快出来了。
“你说……现在几点了?”他忽然问。
陆压一愣:“你管这个?”
“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算时间。”陈轩笑了笑,“那时候每过一分钟,都觉得是在挣命。”
“现在也是。”
“不一样。”他摇头,“以前是别人逼我熬,现在是我自己不想倒。”
说完,他试着挪了下身子,想换个更舒服的坐姿,结果左腿一动,剧痛直接窜上脑门,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别乱动。”陆压警告,“你经脉全裂,神经烧毁大半,内脏移位,外加九处开放性创口。再折腾,真就不用等下一次攻击了,你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
“听上去挺严重。”陈轩喘着气,“可我还活着。”
“侥幸。”
“对我来说,每一次活着,都不是侥幸。”
陆压没接话。
他知道这家伙有多轴。
被同事抢项目奖金的时候没哭,被大长老追杀的时候没怂,被雷劫劈成半条腿结晶也没跪——这种人,根本不怕死,怕的是**没得选**。
而现在,他终于打出了一拳。
哪怕这拳打得自己骨头都碎了,好歹也让那个高高在上的“魔尊”吃了亏。
这就够了。
“喂。”陈轩忽然开口。
“干嘛?”
“你说……如果我现在昏过去,会不会有人趁机把我埋了?”
“不会。”陆压冷笑,“我会先烧了你,省得便宜别人。”
“那你可得记住了。”陈轩眯眼,“我不死,你也不灭。我说埋你,你就得给我躺平。”
“做你的春秋大梦。”
两人又安静下来。
远处山峦轮廓模糊,近处焦土寸草不生。这场战斗没留下任何痕迹,除了满地裂痕和那一滩滩干涸的血迹。
陈轩靠在石碑上,呼吸渐渐平稳。
体力透支到了极限,意识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一闭眼,可能就再也睁不开。
可他也知道,自己必须撑住。
下一次,不会再有“刚好能反杀”的运气了。
他得变强。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称霸,而是为了——
**下次见面,我能站着,而不是跪着说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颤抖,却仍指向天空裂缝闭合的位置。
“我不怕你再来……”
声音低,却清晰。
“就怕我还没准备好。”
话音落下,整个人气息微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但他没倒。
靠着石碑,坐着,睁着眼,嘴角还挂着那抹熟悉的、带点疯气的笑。
陆压从书页里探出小脑袋,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慢慢缩了回去。
书页合拢,表面温度降低,只剩下一缕微弱的灵光在闪烁,证明它还活着。
荒原上,风又起了。
卷着尘土,掠过断碑残石,吹过那个坐着的男人。
他不动。
不语。
也不睡。
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根钉子,死死扎在这片废土之上。
远处,一只秃鹫落在枯树上,歪头看了看下方的人影。
它扑了扑翅膀,又飞走了。
——这人不好吃。
太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