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撞上他的前一秒,陈轩没闭眼。
他盯着那片扑面而来的漆黑能量,像看着一堵碾压过来的山墙。空气被压缩得发出低鸣,地面龟裂的纹路以他脚底为中心疯狂蔓延。他知道躲不开,但身体还是动了——不是靠灵力,不是靠意志,而是脊椎最深处传来的本能反应。
左腿为轴,猛然旋身!
这一转几乎撕裂了他本就破碎的经脉。左腿结晶壳“咔”地炸开一道裂痕,滚烫的液体顺着小腿流下,不知是血还是某种被高温逼出的体液。他整个人歪斜着拧过去,右肩至腰侧暴露在黑潮的行进路线上。
擦中了。
那一瞬间,陈轩感觉自己的皮肉像是被烧红的铁铲从骨头上刮过。灰袍瞬间碳化成灰,皮肤翻卷焦黑,肌肉组织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油锅里炸开的肉片。剧痛让他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没叫。
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中肚子后憋住的那口气。
双脚终于撑不住,右膝一软,重重砸在地上。左手本能撑地,五指抠进焦土,指甲崩裂,指尖渗出血混着泥的浆糊。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完全趴下,硬是用单膝和左手维持住一个半跪的姿态,头低垂着,额前碎发遮住了右眼不断渗出的温热液体。
“呃……”
又是一口血沫从嘴里涌出,滴落在地上,冒起淡淡的青烟。
这反击太猛了。
比他想象中狠十倍。
刚才那一招“断因果之线”确实撼动了魔尊虚影,可对方根本没当回事。就像人被蚊子叮了一口,抬手拍死就是,顺带把整片空气都震成齑粉。
陈轩现在就是那片空气。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经脉干涸如枯河,丹田空荡得像个破麻袋,连一丝灵力都调动不出来。他试了一下,结果刚在心轮处凝聚起一点微弱的气感,胸口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仿佛有把生锈的刀在里面来回拉扯。
废了。
暂时是废了。
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玻璃渣。右半身已经麻木,只剩一种持续不断的灼烧感,像是有人在他皮下埋了块烙铁。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发现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指甲缝里的血正一滴滴往下掉。
“咳……陆压?”
他低声喊了一句,声音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袋子抖了抖。
然后那个尖利的小嗓门猛地炸出来:“你傻啊!!谁让你硬顶上去的?!我说别接你听不懂是不是?!”
陈轩咧了咧嘴,没说话。
他知道陆压在骂什么。
刚才那一击,他本可以彻底放弃抵抗,直接倒地装死。可他没这么做。他选择了往前推,选择了继续压,选择了说出那句“再来啊”。
因为他想试试。
试一试自己到底能不能真正伤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东西。
现在答案有了——能,但代价是他扛不住。
“少废话……”他喘了口气,“我还没死。”
“你现在离死就差一口气!”陆压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甚至有点破音,“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波要是正面撞上,你现在连骨头渣都不剩?!那是法则级的湮灭之力,不是街头混混打群架!”
陈轩没反驳。
他知道。
他也怕。
但他还是做了。
他缓缓抬起左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手指蹭过右眼时顿了一下。那只眼睛还在,虽然视野模糊,但至少还能看。他记得刚才那一瞬间,魔尊虚影的身体晃了,眼神变了,甚至开口问了他一句“这是什么”。
这就够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他说出口的话,这次没人听见。
陆压在袋子里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些:“……蠢货。”
陈轩扯了扯嘴角。
正想回一句“你说对了”,突然察觉到异样。
空气静得不对劲。
风停了。
沙也不飞了。
连地上裂开的缝隙都不再延伸。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抬起头。
魔尊虚影站在裂缝前方,轮廓稳定,双目锁定着他。黑色能量波已经消散,但他胸前那道由“断因果之线”刺入的痕迹仍未完全愈合,隐约还能看到一丝暗红光芒残留在核心位置,像根钉子卡在体内。
可他没去拔。
也没再攻击。
他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轩,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意外出土的古物。
“你很顽强。”魔尊虚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不像刚才那样带着波动,“区区蝼蚁之躯,竟能承载如此反噬而不死。”
陈轩没答。
他现在连张嘴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你用了逆脉引灵术。”魔尊虚影缓缓道,“这不是你能掌握的东西。谁教你的?”
陈轩咧嘴笑了笑,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自学的。”
魔尊虚影眯了眯眼。
“有趣。”
两个字落下,他抬起手,掌心朝前。
陈轩瞳孔一缩。
来了。
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连闪都闪不了。
全身肌肉绷紧,试图做出最后的规避动作,可左腿一动,裂痕扩大,剧痛让他差点直接栽倒。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手缓缓下压——
没有爆炸。
没有黑潮。
什么都没有发生。
魔尊虚影只是那样举着手,像是在测试什么。
然后,他忽然皱眉。
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道暗红光芒正在微微颤动。
像是……在吸收?
“你……”他声音第一次出现迟疑,“你在吞噬我的法则之力?”
陈轩愣了下。
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击打进去之后,体内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但当时痛得太厉害,根本没注意。
现在听魔尊虚影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那根“断因果之线”不只是伤了对方,还在反向抽取?
难怪他觉得自己虽然快废了,但脑子里有种奇怪的清醒感,像是饿极的人啃了一口肉汤泡饭,哪怕只是汤,也续了命。
“哦……”他咧嘴笑了,牙齿上全是血,“原来还能这样?”
魔尊虚影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警惕**。
他猛然抬手,一把按在胸口,掌心泛起黑光,开始强行剥离那道残存的光芒。空间剧烈扭曲,裂缝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力量拉扯。
陈轩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慌了。”他说,声音沙哑,“你他妈居然慌了。”
魔尊虚影没理他。
全神贯注地处理那道嵌入体内的异物。
陈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还在抖,但痉挛的频率似乎降低了。他试着在体内搜寻那股“偷”来的东西,发现它藏在心轮深处,像一团微弱的火苗,不敢乱动,但确实存在。
《噬灵诀》没动静。
陆压也没说话。
他们俩都明白——这玩意儿太危险,碰一下可能就爆。
可陈轩笑了。
笑得像个疯子。
“你不是无敌吗?”他低声说,“你不是连天道都能踩在脚下吗?怎么,被我这个废物捅了一针,就开始手忙脚乱了?”
魔尊虚影终于将那道光芒抽出,捏在指尖。
它只有寸许长,通体暗红,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像是随时会碎。
可它还在微微跳动。
像是活的。
“有意思。”魔尊虚影盯着它,语气平静,“你竟能让‘断因果之线’具备反噬特性。看来……这具身体比我想象的更适合承载‘它’。”
他说完,手掌一合。
光芒熄灭。
裂缝恢复平静。
他重新看向陈轩,目光如刀。
“我会记住你。”
不是威胁。
不是嘲讽。
就是一句陈述。
然后,他缓缓抬手,指向陈轩。
陈轩没动。
他知道躲不掉。
可就在那一指即将落下之际——
魔尊虚影忽然停住。
他侧头,像是听到了什么。
眉头微皱。
片刻后,他收回手,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时机未到。”他说,“下次见面,我会亲自取走你的魂。”
话音落,身形消散。
裂缝缓缓闭合。
风重新吹起,卷着焦土和碎骨打旋。
陈轩还跪在地上,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盯着那片逐渐消失的空间褶皱。
直到最后一丝黑气散尽,他才缓缓低下头。
“……走了?”
袋子抖了抖。
陆压的声音虚弱地响起:“……暂时走了。”
陈轩没说话。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右臂终于有了一点知觉,虽然疼得要命,但至少能控制。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右肩的伤口——皮肉焦黑翻卷,深可见骨,但奇怪的是,没有血流出来,像是被高温直接封住了血管。
“我们……活下来了?”他问。
“勉强。”陆压说,“你经脉全裂,左腿结晶层崩了三分之一,右半身神经烧毁大半,能喘气就算祖坟冒青烟。”
陈轩咧嘴笑了下。
“那还不算输。”
“你真是疯了。”陆压叹气,“明明被打成狗,还觉得自己赢了?”
“我没赢。”陈轩说,“但我也没输。”
他慢慢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可刚一用力,左腿就传来钻心的疼,整个人又摔了回去。
“……算了。”他喘着气,“先歇会儿。”
他仰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厚重,不见日月。
风卷着沙粒打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可他笑了。
笑得越来越大声。
到最后,笑声混着咳血,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瘆人。
“你说……”他喘着气问,“如果我下次还能再捅他一刀,他会不会真动手杀了我?”
陆压没回答。
陈轩也不需要回答。
他知道答案。
但他还是问了。
因为只要还能问问题,就说明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能继续捅。
哪怕下一刀,真的会死。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看着掌心残留的焦土和血泥,轻轻说了句: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