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焦土的碎屑打在脸上，像砂纸来回蹭着皮肉。陈轩眯了下眼，左腿那层结晶壳还在发烫，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他没停，只是把右臂搭在断崖边一根枯死的树干上借了把力，整个人往前一倾，总算没摔。
“这破腿再不消停，老子还没见着魔尊就先瘸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得像是被风吹裂的旧皮囊。
前方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地，草木全无，地面裂开一道道口子，深不见底，像是被谁用巨斧劈过一遍又一遍。远处山影低伏，天边乌云依旧在转，慢悠悠地，像个老牛拉破车。他的右眼微微抽动了一下——那股牵引感还在，稳得不行，直勾勾指向这片死地深处。
他站定，扫了一眼遍地白骨。
“哟，这地方阴森森的。”他咧了下嘴，语气轻飘飘的，手却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储物袋，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噬灵诀》的书脊，“看来今晚有伴儿了。”
话音刚落，一阵风猛地从背后刮来，冷得不像自然风，倒像是从冰窖里爬出来的手，顺着裤管往上一抓，直接掐进骨头缝里。
陈轩一个激灵，差点原地蹦起来。他踉跄半步，膝盖一弯，硬是靠拄着那根枯树干才没跪下去。
“邪门……”他咬牙，左手按住左腿，那结晶层像是活了，在皮下滚烫跳动，“这风怎么往骨头缝里钻？”
“蠢货！别往前走了！”陆压的声音突然炸出来，又尖又急，比平时少了一百斤嘲讽，多了一百斤慌。
陈轩回头，三寸高的墨色小人正扒在书页边缘，玄袍猎猎，袖口金纹都在抖。他小脸绷得死紧，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前方一堆歪斜的尸骨，嗓门拔高：“你聋了吗？我说这里有古怪！这些骨头——不是自然死的！”
“哦？”陈轩非但没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眯眼细看，“怎么个不自然法？难不成它们还能自己站起来跳舞？”
“你当这是庙会赶集？”陆压气得跳脚，“你看那些颅骨的断裂面！整齐划一，全是同一角度劈开的！那是‘斩魂刀’的手笔！专砍神识，不留轮回！这种战场，死了的人连鬼都做不了，只能在这儿烂成渣！”
陈轩听得一愣，还真低头去看脚下那具半埋在土里的尸体。头盖骨裂成五瓣，切口光滑，像是被极薄的刀刃一次性削开。他伸手拨了拨旁边几根肋骨，发现每根都有细微的灼痕，像是被高温瞬间炙烤过。
“听着不像好惹的主。”他啧了一声，却没后退，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疯啦？”陆压尖叫，“你现在经脉堵着血月余毒，腿快炸了，眼也快瞎了，你还敢往这种地方闯？你是嫌命太长还是脑子让雷劫劈熟了？”
“我社畜加班七十二小时猝死的时候，也没人问我嫌不嫌长。”陈轩扯了扯嘴角，脚步不停，“既然来了，就得看看。”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灰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底下那双磨破边的草鞋。三个鼓鼓的储物袋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其中一个突然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撞了内壁。
风越来越大，吹得满地碎骨哗啦作响。有些指骨滚到了一起，排成一条线；几节脊椎被风推着，缓缓挪动，拼出半个弧形。陈轩眼角余光扫到，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见没？”他低声问。
“废话！”陆压缩在书页里，只敢露个脑袋，“别动！别出声！这些骨头……在重组！”
陈轩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碎灵石袋子。他没动，也不敢动。可就在他盯着前方那堆叠放的颅骨时，最上面一颗突然“咔”地滑了下来，砸在下面的胸骨上，发出清脆一响。
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接连滚落。
它们不是乱掉的。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操控着，一颗接一颗，精准地落在指定位置，最终围成一个完整的圆环，正对着陈轩。
“我去，闹鬼啦！”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下一秒他就捂住嘴，左右张望。四周死寂，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可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却比刚才强烈了十倍。
“不对……”他眯起右眼，黑雾微闪，视野中浮现出淡淡的灵力轨迹——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符阵残痕，以颅骨为点，碎骨为线，隐隐勾连成网，中心正是他脚下的位置。
“是有东西在操控。”他冷笑一声，慢慢后退半步，“装神弄鬼，还挺会选道具。”
“闭嘴！”陆压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这种骨阵是干嘛的？这是‘引煞局’！用死人怨气当引子，把活人的阳气一点点抽干！你现在站的位置，就是阵眼！再往前一步，你的魂都会被钉在这儿！”
“那你早说啊。”陈轩翻了个白眼，脚底下却没挪窝。
“你以为我想管你？”陆压咬牙切齿，“一万年等来个宿主，结果是个不要命的疯批！天天玩命，你是觉得阎王欠你钱是不是？”
“我没往前走。”陈轩耸肩，“我只是站这儿欣赏风景。”
他说着，还真的抬头看了看天。乌云旋转的速度似乎变快了，中间隐隐裂开一丝缝隙，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眼睛正在睁开。
风更烈了。
地上的骨头开始集体滚动。不只是颅骨，还有手臂、大腿、脊椎，全都像是被线牵着，缓缓移动，拼接，组合。一具、两具、三具……越来越多的骨架从尘土中爬出，关节咔咔作响，站了起来。
它们没有皮肉，只有森白的骨殖，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向陈轩。
“哈？”陈轩干笑一声，“还真是群社交达人，大半夜组团迎宾？”
“别说话！”陆压急了，“它们能听！你一开口，阳气外泄，阵法就会加速！”
“那我不说话，它们就不打了？”陈轩低声道，“你看它们站的姿势，前弓后绷，手握虚剑——这是要上场啊。”
果然，那十几具骨架缓缓抬起手臂，掌心朝前，做出握剑姿态。虽然没有武器，但空气中却传来金属摩擦般的嗡鸣。
“操。”陈轩终于变了脸色，“这群骨头还挺敬业，连兵器拟态都搞出来了。”
“现在知道怕了？”陆压冷笑，“早干什么去了？”
“我不是怕。”陈轩慢慢将手伸进碎灵石袋，攥住一把晶莹的矿石，“我是觉得——它们站得太整齐了。这不是野鬼乱撞，是有人在背后指挥。”
“显而易见。”陆压冷哼，“问题是谁？而且为什么选你当目标？你身上除了馊味和穷酸气，还有什么值得盯的？”
“可能我长得帅？”陈轩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或者——我这双腿太亮眼了，结晶带反光，晚上能当路灯。”
他话音未落，最前面那具骨架突然抬腿，向前跨出一步。
“咔。”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接连迈步。
它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落地，地面都裂开一道细缝，像是承受不住那种非人的重量。空荡的眼窝始终锁定陈轩，手中“虚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咽喉。
“来了。”陈轩深吸一口气，左腿撑地，右脚微微后撤，摆出防御姿态。他掌心的碎灵石已经被汗水浸湿，但他没松手。
“你打算怎么办？”陆压问。
“还能怎么办？”陈轩咧嘴，“打呗。”
“你经脉不通，腿不利索，最多用三次《噬灵诀》，现在就耗一次，后面怎么办？”
“后面？”陈轩眯起眼，看着步步逼近的骨军，“后面的事，等到了再说。”
第一具骨架骤然加速，猛冲而来，手中虚剑划出一道银光。
陈轩侧身一闪，碎灵石在掌心炸开，强光爆闪。他借着那一瞬的混乱，反手将几块碎片甩向后方两具骨架的膝关节。
“啪！啪！”
两声脆响，膝盖碎裂，骨架扑倒在地。
“哈！骨头也是骨头，摔了照样散架！”他大笑，可笑声未落，背后风声骤起。
他猛地低头，一柄虚剑擦着头顶掠过，削断了几缕头发。
“三面包围？挺会配合啊。”他低吼一声，右眼黑雾暴涨，视野中瞬间标出三具骨架的灵力薄弱点——全是颈骨第三节。
“陆压！报点！”
“左边那家伙左旋三度！右边那个重心偏右！中间的——哎卧槽它脖子转了三百六十度！”陆压惊叫。
陈轩来不及细想，就地一滚，堪堪避开三道剑光。他翻身站起，手中最后一块碎灵石狠狠砸向地面。
“轰！”
尘土飞扬，爆炸气浪将最近的两具骨架掀翻。他趁机后跃，拉开距离，胸口剧烈起伏。
“不行……体力跟不上。”他喘着粗气，左腿结晶层烫得几乎要裂开，“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它们动手，我自己就得瘫这儿。”
“那就跑！”陆压吼，“你现在转身，还来得及！”
“跑？”陈轩咧嘴，笑得像个疯子，“我一个被同事抢奖金、被老板画饼、被雷劫劈过九次的社畜，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从不后退。”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对准前方。
右眼黑雾翻涌，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