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北方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冷风灌进林家酒坊的院门,卷起地上枯黄的葡萄叶。
林醒睁开眼睛时的第一感觉,就是头痛欲裂——不是宿醉,而是记忆疯狂涌入大脑带来的撕裂感。
“醒娃子!你可算醒了!”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凑到面前,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林醒怔住了——父亲林大山。
记忆里,在他二十五岁那年,父亲经营的酒坊,被人设局背上了“假酒毒死人”的罪名。
百口莫辩的父亲,被逼的一头撞死在了镇政府门口。
可现在,父亲还活着。
皱纹也没那么深,背也没那么驼。
“爸……”林醒声音干涩。
“别起来!”林大山按住他,转头朝外间喊:
“秀兰,儿子醒了,快把粥热热端过来。”
外间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还有铁锅碰撞的响动。
林醒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十平米的小屋,土坯墙,糊着旧报纸。
窗台上放着,他初中得的“三好学生”奖状,窗户上的玻璃已经裂了。
这是老家。
是他二十二岁那年家里的情景。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世的今晚,镇上最大的酒商赵大发,会带人上门,以林家酒坊的“假酒致人中毒”为借口,逼父亲签酒坊转让协议。
父亲不肯,被赵大发手下打伤。
母亲急火攻心,旧病复发,一个月后撒手人寰。
而他,那个只会埋头酿酒、不通世事的林醒,从此走上了一条漫长的申冤之路。
十年,整整十年,等他终于找到证据、扳倒赵大发时,父母坟头的草都已经齐腰高了。
“爸,”林醒抓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今晚……是不是有人要来?”
林大山身体一僵,眼神闪烁:“你听谁瞎说的?没有的事。”
正说着话,院子外面突然响起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砰砰的砸门声:“林大山,开门,别装死了,我知道你在家。”
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时间,一模一样情景。
林醒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些软,但是,他眼神已经变了。
前世他躲在里屋,听着外面的打骂声瑟瑟发抖。
重生归来他不会了。
“醒娃子,你别出去!”林大山急忙阻止他。
“爸,别怕,”
林醒转过身,二十二岁的脸上,有种林大山从未见过的神情。
“咱们林家的酒,从来没出过问题。他们说的“假酒致人中毒”更是无中生有的事。
这摆明了就是陷害咱们。
今天这事咱们占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院门被踹开了。
七八个壮汉涌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时兴的皮夹克,梳着大背头,手里夹着根烟——赵大发。
“林大山,你挺能躲啊?”赵大发吐了口烟圈,目光扫过破败的院子。
“你那破酒,把我二舅喝进医院了,现在人还在抢救。你说吧,这事怎么解决?”
林大山气得浑身发抖:
“赵老板,我们林家三代酿酒,从来没出过这种事,你的酒根本不是从我这儿进的。”
“哟,不认账了是吧?”赵大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看看吧,收据在这儿!昨天下午,我的店员从你这儿搬了十箱‘林家老窖’。
这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醒走过去,接过那张收据。
纸张粗糙,印章模糊不清——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
但他没说话。
“我二舅现在在医院,一天光医药费就得两百多!”赵大发提高嗓门,
“现在有两条路供你选择:要么,你现在赔五万块钱医药费;
要么,把你这酒坊和后面那十亩葡萄园,抵给我。
我算你三万,剩下两万算我发善心,不要了。”
五万。1992年,县城一套房才两万。
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都围在外圈指指点点,但没人敢上前劝说。
赵大发是镇上出了名的狠角色,早年混社会,后来开酒厂,黑白两道都熟。
“赵老板,”林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
“你说我们的酒喝坏了人,酒还有吗?”
赵大发这才注意到林醒,嗤笑一声:“怎么,林家小子要出头?酒当然有,证物我能扔吗?”
他一挥手,身后伙计搬进来半箱酒,正是林家酒坊的土陶瓶。
林大山一看瓶子就急了:“这瓶子是我们的,但酒肯定不是!”
“空口白牙谁不会说?”赵大发冷笑。
林醒走到那箱酒前,蹲下身,拿起一瓶。
陶瓶粗糙,标签是手写的“林家老窖”四个字——确实是自家出品。
他拧开瓶盖。
那一瞬间,一股混杂的气味冲入鼻腔。
劣质酒精的刺鼻,香精的甜腻,还有……极淡的霉味。
前世三十年的品酒经验,在这一刻苏醒。
林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的特殊能力,通感鉴酿。
只要闻到或尝到酒,他就能感知到酒的成分、工艺,甚至原料的细节。
脑海中浮现出画面:
高粱是陈年的,带着霉味;
酒精是工业酒精勾兑,比例大约是65%;
添加了糖精和劣质香精;
发酵时间不足,口感会发苦;水……水的硬度很高,有铁锈味。
这不是林家酒坊的酒。
林家虽然穷,用的都是当年的新粮,发酵足月,用的山泉水。
“怎么,没话说了?”赵大发得意。
林醒睁开眼,看向赵大发:“赵老板,你这酒,是从哪儿进的?”
“废话,从你家!”
“是吗?”林醒站起身,举起酒瓶,
“林家老窖的配方,用的是当年新收的晋南高粱,山泉水,手工曲,发酵足三十五天。
你这酒,”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用的是至少存放两年的陈粮,带霉味;水是井水,含铁量超标;
最关键的是——你为了提度数,掺了工业酒精。”
周围一片哗然。
赵大发脸色变了:“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很简单。”林醒看向围观的邻居,
“哪位叔伯家里,有我们酒坊之前买的酒?拿出来对比一下,一闻便知。”
人群中,老李头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家,很快拿了半瓶酒出来——
同样是土陶瓶“林家老窖”。
林醒当众打开两瓶酒,分别倒在两个碗里。
“大家闻闻看。”他把碗端到人群前。
老李头那瓶,酒香醇厚,带着粮食自然的甜香。
赵大发那瓶,刺鼻,味道单薄。
“这、这真不一样!”有人惊呼。
赵大发额角冒汗,但随即冷笑:“小子,就算这酒有问题,那也是你们以次充好!收据在这儿,你赖不掉!”
林醒等的就是这句话。
“赵老板,”他盯着赵大发的眼睛,
“你说这酒是昨天下午买的?”
“对!”
“可你这酒瓶上的泥封,”林醒举起赵大发带来的酒瓶,
“干燥开裂,至少是十天前封的。
而我们酒坊昨天出的那批酒,因为天气潮,泥封都是湿软的。”他转向父亲,
“爸,昨天那批酒的泥封,你掺了桐油,对不对?”
林大山一愣,随即猛点头:“对!掺了桐油,防潮!”
林醒把酒瓶递给最近的老李头:“李伯,您摸摸看。”
老李头一摸,脱口而出:“干的!硬邦邦的!”
人群炸开了锅。
“赵大发这是栽赃啊!”
“太狠了,这是要把林家往死里逼!”
赵大发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林家小子,今天像换了个人似的。
“小子,你跟我玩花样?”他压低声音,带着威胁,
“我告诉你,今天这酒坊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身后几个壮汉往前一步。
林大山下意识地把儿子往身后拉。
林醒却上前一步,直视赵大发:“赵老板,你想强抢?”
“抢?”赵大发笑了,
“我是依法办事!你家的酒喝坏了人,要么赔钱,要么抵债!”
“那如果,”林醒一字一顿,
“我能证明,我们林家的酒,比镇上任何一家的都好呢?”
赵大发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你这破酒坊?连个像样的设备都没有!”
“一个月。”林醒说,
“给我一个月时间。下个月十五,镇政府不是要办秋季品酒会吗?我带新酿的酒去参加。
如果我的酒拿不到第一名,这酒坊和十亩葡萄园,我白送给你。”
周围瞬间安静了。
连林大山都惊呆了:“醒娃子,你胡说什么!”
秋季品酒会,那是镇上一年一度的大事。
参加的不光有本地酒坊,还有县里、市里的酒厂。
林家酒坊这些年能维持,全靠老顾客照顾,哪敢想什么第一名?
赵大发眼睛转了转。
一个月,他不怕林家跑了。
而且这赌约对他百利无一害——赢了,白得酒坊和地;
输了,也没什么损失。
“小子,这话可是你说的。”赵大发露出狡猾的笑,
“空口无凭,咱们立字据!”
“可以。”林醒说,
“但如果你输了,你要当众道歉,承认今天栽赃诬陷,并且按市场价,双倍赔偿我家的名誉损失——五千块。”
1992年的五千块,不是小数目。
赵大发犹豫了。
但看着林醒年轻的脸,想着这小子八成是狗急跳墙说大话。
最终点了点头:“行!立字据!请在场各位做个见证!”
字据立下,按了手印。
赵大发带着人走了,临走前扔下一句话:“小子,一个月后,我看你怎么死。”
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林家三口。
林大山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化作一声长叹:“醒娃子,你太冲动了……咱们的酒,哪能拿第一啊……”
“爸,”林醒扶着父亲在石凳上坐下,
“你信我一次。”
他看着这破败的院子;看着父亲疲惫的脸;
听着屋里母亲压抑的咳嗽声,心中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前世他用了十年才明白的道理,这一世他一开始就懂:
在这个世界上,软弱和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想要守护珍视的东西,就必须变得强大。
而他的强大,就从这间祖传的酒坊开始。
从这第一杯,将要震动全镇的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