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推开祠堂的门。里面很暗,只有供桌上点着两盏油灯,火苗很小,照不了多远。牌位很多,一排一排的,从供桌一直摆到墙根。每一个牌位上都写着名字,密密麻麻的,看不清。他走到供桌前,把婴儿放在桌上。婴儿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他从布囊里掏出最后几张符纸,贴在门框上,贴在窗户上,贴在墙上。符纸很少,不够用。他咬破手指,用血在门板上画符。一道,两道,三道。画完最后一道,他退后几步,看着那些血符。血符在发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师父站在门口,面朝他,一动不动。
“你进来。”疆无法说。
师父走进来,站在供桌旁边。他看着那些牌位,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些都是你杀的。”疆无法说。
师父点头。
疆无法盯着他。“你后悔吗?”
师父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摸了摸一个牌位。牌位上刻着三个字,“陈大壮”。他摸着那些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他是我杀的第一个人。”师父说。“六十年前,他才十九岁,刚娶了媳妇。我杀他的时候,他媳妇就在旁边看着。她没叫,没哭,就那么看着。她的眼神我记了六十年。”
疆无法没说话。
师父放下牌位,转过身,看着疆无法。“等会儿他们会来。很多很多人。他们会冲进来,抢你怀里的婴儿。你怕不怕?”
疆无法摇头。
师父笑了。“你不怕,我也不怕。”
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框下面,面朝外面。外面的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风很大,吹得门板吱呀响。
疆无法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外面。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风。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远处出现了火光。很多火把,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座寨子照得通亮。火把下面是人,很多很多人,穿着黑袍,脸被兜帽遮住了。他们手里拿着弓箭,拿着刀枪,拿着铃铛。最前面那个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脸。很年轻,二十来岁,浓眉大眼,方下巴。
是陈守义。
他站在祠堂外面,面朝疆无法,笑了。“你准备好了吗?”
疆无法没有回答。
陈守义举起手,往下一挥。那些黑袍人同时举起弓箭,朝祠堂射过来。箭很多,很密,像雨一样。箭头上绑着符纸,符纸在燃烧,幽蓝的火。箭射在门板上,射在墙上,射在窗户上。门板上的血符亮了,金色的光。箭被弹开了,落在地上,箭头的火灭了。
陈守义又挥了一下手。黑袍人们从怀里掏出符纸,朝祠堂扔过来。符纸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蝴蝶。符纸贴在门上,贴在墙上,贴在窗户上。符纸上的符文在发光,血红色的。门板上的血符开始暗了,越来越暗,越来越弱。
疆无法从怀里掏出摄魂铃,用力摇了一下。叮的一声,那些黑袍人捂住耳朵,往后退了几步。他又摇了一下,叮,黑袍人们蹲下了,抱着头。第三下,叮,黑袍人们转身就跑,跑进黑暗里,消失不见了。
陈守义还站在那里。他没有跑,他站在那里,面朝疆无法,笑着。
“你就这点本事?”
疆无法盯着他。陈守义从怀里掏出一面旗,黑色的,很大,旗上绣着一条龙。他把旗插在地上,旗在风里飘,哗哗响。旗上的龙在动,从旗上飞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长。龙在空中盘旋,张开嘴,吐出一口黑气。黑气朝祠堂涌过来,很浓,很臭。门板上的血符灭了。黑气撞在门上,门开了。黑气涌进来,像洪水一样。
疆无法站在黑气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婴儿在哭,哭声很大,很尖。他循着哭声走过去,摸到了婴儿,抱起来。黑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围着他转。他拔出桃木剑,一剑砍过去,砍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那东西叫了一声,跑了。
黑气慢慢散了。疆无法看见祠堂里多了很多人。不是黑袍人,是死人。很多死人,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光着身子,浑身惨白。它们站在那里,面朝他,一动不动。几百双眼睛,盯着他,盯着他怀里的婴儿。
陈守义站在死人中间,笑了。“这些都是你师父杀的。你还给他。”
疆无法摇头。“不给。”
陈守义的笑容消失了。他举起手,往下一挥。那些死人动了,朝疆无法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面在震,供桌上的牌位在晃,一个接一个倒下。疆无法退到墙边,退不动了。
他抱紧婴儿,闭上眼睛。他想起师父教他的那一招,金光护体术。他从来没有用过,师父说这一招需要消耗大量符力,用一次要休养一个月。可他没得选了。
他咬破舌尖,把血喷在手掌上。双手合十,十指交叉,拇指相对。嘴里念咒,念得很快,每一个字都很重。念到第七个字的时候,手掌开始发光,金色的,很亮。念到第十四个字的时候,金光从手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全身。他被金光罩住了,像穿了一件金色的衣服。
那些死人走到金光前面,停下了。它们伸出手,想摸金光。手刚碰到金光,就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它们不死心,又伸手,又被烫。一次一次,手被烫烂了,露出骨头。骨头也被烫黑了,碎了。
陈守义看着那些死人,脸色变了。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黑旗,用力摇。旗上的龙又飞出来了,这次更大,更长。龙张开嘴,朝疆无法喷出一口黑气。黑气撞在金光上,金光晃了一下,没破。龙又喷了一口,金光又晃了一下。第三口,金光裂了一道缝。
疆无法感觉身体里的符力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往下漏。他快撑不住了。他咬紧牙关,继续念咒。金光又亮了,裂缝合拢了。龙又喷了一口,金光又裂了。他再念,又合上。一人一龙,僵持着。
婴儿突然哭了起来,哭声很大,很尖。龙听见哭声,浑身一抖,从空中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化成了一滩黑水。陈守义看着那滩黑水,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旗,旗上的龙不见了,只剩下一面空旗。
他把旗扔在地上,转身就跑。跑出祠堂,跑进黑暗里,消失不见了。那些死人也跟着跑了,跑得一个不剩。
疆无法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金光灭了,符力耗尽了。他浑身在抖,手指在抖,腿在抖,心在抖。婴儿在他怀里不哭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他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挣扎着站起来。
师父还站在门口,面朝外面,一动不动。
“你没事吧?”师父问。
疆无法点头。
师父转过身,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用了金光护体术。你的符力耗尽了。”
疆无法点头。
师父叹了口气。“你太傻了。”
疆无法没说话。他抱着婴儿,走到供桌前,把倒下的牌位一个一个扶起来。陈守义的,张道玄的,秀禾的,婴儿的。他把最后一个牌位放好,转身看着师父。
“你走吧。”疆无法说。
师父愣住了。“走?去哪?”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抱着婴儿,走出祠堂。师父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寨子里,一前一后。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疆无法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祠堂的门还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牌位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木板嘎吱嘎吱响,有的已经烂了,踩上去就碎。他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
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盯着那些脸,手在抖。秀禾的脸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一个高,一个矮。
像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