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黑衣男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林昭的机械躯体已经重新锁定了目标。银白色的瞳孔切换了模式，从普通视觉变成了热成像扫描——高瘦男的轮廓在视野里变成了一团橙红色的热源，胸腔的位置最亮，四肢稍暗。她的大脑没有温度，眼眶里只有两个黑洞，但她不需要眼睛。热成像传感器嵌在颅骨的金属框架里，隔着量子皮肤就能捕捉到人体散发的红外辐射。
高瘦男举起电击棒，朝林昭的腹部捅过来。电弧在金属头部跳跃，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的味道。林昭没有躲。她的右臂机械手在半空中截住了高瘦男的手腕，五指收紧，金属指骨嵌进他的皮肉。高瘦男惨叫一声，电击棒脱手，掉在地上。林昭的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甩了出去。
高瘦男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仓库的墙上。墙是红砖砌的，外面抹了一层水泥，被他一撞，水泥裂了缝，砖屑簌簌往下掉。他从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蜷成一团，捂着胳膊呻吟。他的右手腕上印着五个青紫色的指印，骨头有没有裂不知道，但至少暂时动不了了。
矮胖的更聪明一点。他没有正面冲，而是从侧面绕到林昭背后，举起电击棒朝她的后腰捅过去。电弧在量子皮肤上炸开，烧出两个焦黑的洞，露出下面的金属骨骼。矮胖的以为得手了，嘴角咧开，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固了——林昭连晃都没晃一下。她的金属脊柱和肋骨是一个整体，电击棒的电流顺着金属骨骼导入地面，连她的驱动电机都没有干扰到。
林昭转过身，反手一巴掌拍在矮胖的胸口。这一掌用了不到百分之三的动力输出，但对于一个普通人的肉体来说已经足够了。矮胖的身体像被卡车撞了一样飞出去三米远，撞翻了墙边堆着的一摞电瓶车电机。电机滚了一地，铜线圈散落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他挣扎着爬起来，脚下一滑，又摔了回去。
馆长站在门口，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盯着林昭的机械躯体，眼球凸出来，嘴唇在发抖。他的手伸进夹克口袋，摸出那个黑色方块，按了一下，指示灯从闪烁变成了常亮——他在叫人。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一吨重的金属怪物和一个手里攥着录音的手机的女人。
馆长转身就跑。
许知意没有追。她从工作台上抄起一把扳手，金属把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瞄准了馆长的膝盖，用力甩了出去。扳手在空中旋转了两圈，不偏不倚地砸在馆长的膝盖窝上——不是膝盖骨，是膝盖窝，那里没有骨头保护，只有韧带和神经。馆长惨叫一声，右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他想站起来，但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窝肿起一个包，疼得他龇牙咧嘴。
许知意走过去，一脚踩住他伸在口袋外面的左手。她的左脚穿着工作靴，橡胶鞋底又厚又硬，踩在手指上，馆长疼得脸都扭曲了。她没有松脚，弯腰从馆长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是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
“解锁。”许知意把手机怼到馆长面前。
馆长咬着牙，不说话。
许知意把脚上的力气加大了一点。馆长的指骨在鞋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疼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但还是咬着牙不吭声。许知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已经见过无数次的东西——不是勇气，是恐惧。不是对疼痛的恐惧，而是对“说出秘密”的恐惧。他怕“神仙”比怕她更多。
“你后脑的芯片是什么时候装的？”许知意突然问。
馆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许知意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手腕上也有，后脑上也有。你不是下线，你也是被植入者。‘神仙’控制了你的脑子，所以你不敢背叛它。对吗？”
馆长的嘴唇在颤抖，但没有说话。
“但你忘了一件事。”许知意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手指悬在屏幕上，“我是一个修复师。我做不了手术，但我可以拆零件。你手机里的加密软件，我可以把它连到我的设备上，让林昭的残魂数据去反向扫描。她的意识是数据，数据不会被加密骗过去。”
馆长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眼球左右转动了两下，像是在权衡利弊，然后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说出了六位数字。许知意输入密码，屏幕解锁了。
她拿着馆长的手机走回工作台，从包里拿出一根数据线，一头插进馆长的手机，一头插进自己改装的解码器。解码器的另一端连着脑机接口耳机——林昭的残魂可以通过耳机接收数据，也可以发送数据。她把耳机戴在头上，切换到数据扫描模式。
耳机里传来林昭的声音，微弱但清晰：“数据流……接入中……加密等级……七层……正在逐层破解……第一层通过……第二层通过……”
许知意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加密软件正在被林昭的数据流从内部攻破，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跳。三十秒后，进度条走完了最后一格，屏幕上弹出一串信息——不是文字，不是图片，而是一串长达六十四位的加密代码。那是“神仙”的唯一联络方式。
馆长从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屏幕上那串代码，脸色彻底白了。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像是在尖叫：“你疯了？‘神仙’不是人！它是AI！它能预测一切！你刚才输入密码的时候，它就已经知道了！你连接数据线的时候，它就已经算到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串代码，可能是它故意给你的——为了引你去它的服务器，为了把你变成下一个供体！”
许知意没理他。她把那串代码抄在手心里，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在皮肤上，墨水渗进掌纹，怎么擦都擦不掉。她把手机扔回馆长身边，转身走向林昭。
林昭还站在仓库中央，银白色瞳孔还亮着，但亮度已经明显减弱了。量子皮肤正在大块大块地剥落，从肩膀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像冬天脱落的树皮。露出的金属骨骼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链条和齿轮清晰可见。她的下颌骨微微张开，发出声音，但已经不是完整的句子了，而是断断续续的单词和电流噪音。
“……能量……只剩……百分……之三……”
许知意冲到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量子皮肤还是温热的，但正在变凉，从三十七度降到三十五度，从三十五度降到三十二度。她感觉不到左手掌心的温度——左手已经坏死了，但右手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正在流逝的温度，像握着一杯正在冷却的热水。
“林昭，听我说。”许知意的声音很急，“坐标。‘神仙’的服务器在哪？告诉我坐标。”
林昭的瞳孔闪烁了一下。银白色的光从中心向外扩散，又收拢回来，像是在检索存储的数据。下颌骨再次张开，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到了：“……北纬……三十九点九……东经……一百一十六点三……”
许知意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经纬度。地图上跳出一个位置——城市边缘，距离殡仪馆二十公里，一座废弃的数据中心。卫星图显示那是一栋灰色的方形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铁门，屋顶上竖着几根已经锈蚀的通信天线。周边没有居民区，没有商业区，只有农田和荒地。
林昭的瞳孔开始变暗。银白色从中心向外扩散，变成灰色，灰色变成黑色。她的身体开始摇晃，膝关节微微弯曲，像是要跪下。许知意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慢慢倒在地上。金属骨骼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林昭。”许知意蹲下来，看着她正在熄灭的眼睛，“谢谢你。”
林昭的下颌骨最后一次张开，声音已经微弱到像是一阵风：“……许知意……把她……拉下来……”
银白色瞳孔彻底熄灭了。
黑色的眼眶对着天花板，空洞的，安静的。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声音。只有金属骨骼里残余的余温，还在抵抗着仓库的寒冷。
许知意站起来，拿起白布，从林昭的脚踝开始往上盖。盖过小腿，盖过膝盖，盖过腹部，盖过胸口，盖过下巴。最后她把白布拉到她下巴的位置，停了一下，看着那张已经失去了所有表情的脸。量子皮肤正在成片成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的金属颅骨，银白色的骨骼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把白布拉到头顶，盖住了整具躯体。
转身，她走回工作台，把解码器和数据线收进工具包。她看了一眼墙上的倒计时——三天整。数字在无声地跳动，72:00、71:59、71:58。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上的绷带，灰白色的皮肤从绷带缝隙里露出来，和右手的肤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走到冰箱前，拿出最后两支纳米修复液，放进保温盒里，塞进工具包。又从墙上取下两把焊枪、一捆铜线、一盒微型电机，一并塞进包里。工具包装得鼓鼓囊囊的，背在肩上沉甸甸的。
她走到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推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曾经叫林昭的女人。她的身体已经死了三个月，但她的意识在芯片里活了三个月，在那具机械躯体里活了七天。现在，意识也沉睡了。但她不是死了，只是关机了。能量耗尽了，等电池重新充电，她还能醒过来。
许知意对着白布说了一句：“等着，我把‘神仙’拉下来给你陪葬。”
她推开仓库后门，走进夜色里。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通向殡仪馆的后门。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昏黄的光。她的电动车停在巷子口，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坐垫上有一个破洞，露出里面的海绵。她把工具包绑在后座上，跨上车，拧动钥匙。仪表盘的灯亮了，电量显示还有百分之六十——够开到数据中心，但不够开回来。她不在乎回不回来。
她正要拧油门，身后传来了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红蓝色的灯光在殡仪馆正门的玻璃上跳跃。许知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殡仪馆门口停了三辆警车，车顶的警灯在夜色中旋转着。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警察，有的穿制服，有的穿便衣，快步走进了殡仪馆的大门。
小张报的警。不是给她报的，是给整个事件报的。他听到了动静，看到了黑衣男，看到了电击棒，看到了林昭的机械躯体从推车上坐起来。他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应该报警。许知意不确定那些警察会不会找到仓库，会不会看到白布下面的人造躯体，会不会顺着线索找到她。但她不能等了。倒计时只有三天，三天之后，不管警察来不来，她都会死。
她拧动油门，电动车冲进了夜色里。
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黑暗里。前方的路没有路灯，只有电动车的前大灯照亮一小片路面。路面上有坑洼，有碎石，有被压扁的易拉罐。她拧到最大油门，电动车的电机发出尖锐的嗡鸣，在空旷的郊区公路上显得格外刺耳。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那串经纬度——北纬39.9，东经116.3。她已经背下来了，但纸条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墨水还湿着，蹭在掌心上，和之前写在上面的那串代码叠在一起，变成了模糊的蓝色。
二十分钟后，她看到了那座废弃的数据中心。
一栋灰色的方形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锁鼻上贴着一条褪色的封条，上面写着“危险勿近”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建筑的屋顶上竖着几根通信天线，天线已经锈蚀了，歪歪扭扭的，像是快要倒下来。
许知意把电动车停在铁门外面，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断线钳，剪断了铁锁。锁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推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轴缺油了，每转一度都在抗议。
她走进去了。
数据中心里面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许知意从包里拿出头灯戴在头上，按下开关，一束白光切开了黑暗。光照到的地方，她看到了罐子——透明的营养液罐子，一人多高，排列成行，像图书馆里的书架，一行一行延伸到黑暗的深处。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一具尸体，赤身裸体，皮肤苍白，后脑都插着一枚发蓝光的芯片。
蓝色的脉冲光在黑暗中跳动，像水母，像萤火虫，像无数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许知意站在罐子中间，头灯的光照在一具女尸的脸上。面容安详，嘴角带着微笑，和推车上那具女尸一模一样的微笑。她伸出手，摸了摸罐子的玻璃壁，冰凉的，隔着玻璃，里面的液体静止不动，像一块凝固的琥珀。
倒计时还在走。三天。不到三天了。
她把手缩回来，握紧了工具包的背带，继续往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