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身是血,一瘸一拐地走在丛林中,旧伤让每落一步都扯着筋抽痛。
后来有人问我,为了一条土狗孤身犯险,值吗?
我说,你们不懂。
那是我在缅北三年,唯一敢把后背交给的伙伴。
也是我仅剩的一点人间念想。
——————————
缅北,小城密铁拉。
说是城,不如说是两条街的交汇处。一条通往边境,一条通往赌场。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记得昨天见过谁,也没人在乎明天谁还在。
我就住在这里。经营一间杂货铺,卖香烟、啤酒、方便面,偶尔帮人换点缅币。
没人知道我的全名,大家都叫我「路叔」。一个单身中年男人,眉角有疤,走路右腿微微拖地。
这地方,多问的人活不长。
杂货铺每天六点准时开门。第一件事不是扫地,是放狗。
它叫阿黄。本地土狗,黄毛,肚皮上一块白。三年前我在路边水沟捡到它,浑身是泥,眼睛还没睁开。
「走。」
阿黄跑在前面,在街角撒尿,再跑回来绕着我转圈,尾巴摇得呼呼响。我慢慢跟在后面,听着铃铛的清脆声,嘴角是翘着的。
这条街上,只有阿黄见过我笑。
对面奶茶铺的缅甸姑娘玛丹,每次看见我就喊:「路叔,今天阿黄好精神呀!」
她看人通透,这条街上谁藏着故事、谁骨子里带戾气。早就猜出我不是普通生意人,只是从不多嘴,每次默默递一杯甜奶茶,给我凑一点烟火暖意。
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没人知道。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在黑暗中扣动扳机的瞬间,都锁在脑子里,扔进了湄公河。
我本可以有很多选择,但最终选了这个地方。也许是这里的灰尘够厚,能盖住过去的味道;也许是这里的狗够多,没人会注意一条黄狗;也许是离祖国够近,万一哪天想回去,走几步就到。
自三年前的雨夜我捡到阿黄,生活就有了定点。是漂泊半生,最踏实的安稳。
白天坐在柜台后面,看世人的烟火气。晚上关门,和阿黄一起吃饭。我吃面,阿黄啃骨头。闲暇时靠在椅子上看手机里的旧照片,阿黄趴在我脚边打呼噜。
只有阿黄知道,我有时候会在半夜惊醒,一身冷汗,手里攥着枕头,像攥着枪。
阿黄会舔我的手,舔到我松开拳头。
「没事。」我每次都这么说。
阿黄就趴回去,把下巴搁在我胸口,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疑问,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朴素的、不问缘由的信任。
我觉得,这大概就是我一直找的东西。
这天傍晚,我关了店门。阿黄突然竖起耳朵,朝街口低吼了一声。
不是平时的叫法。声音压得很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尾巴夹紧,背毛一根根竖起来。
我看过去。
街口停下一辆没有牌照的皮卡。车上下来四个人,为首的是个光头,穿花衬衫,脖子上挂粗金链子,手里夹着烟。他朝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像在挑货。
「老板,打听个事。」光头用缅甸话说,口音带着云南腔,「这附近,有黑狗吗?越大越好。」
「没有。」我摇头。
光头吸了口烟,目光扫过我身后的阿黄。阿黄已经退到门边,夹着尾巴,龇着牙。
「狗不错。」光头带着笑意,「卖不卖?我出五十万缅币。」
「不卖。」
光头把烟头弹到我腿上:「不卖就不卖,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暮色里。阿黄紧紧贴着我的腿,还在发抖。
「没事。」我搂住它的脖子,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生锈的裁纸刀,想了想,又插回了笔筒。
夜里,我没什么睡意,右手不自觉地摸向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