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显示十五天的时候，许知意开始做皮肤。她从仓库角落拖出三个纸箱，里面塞满了她从废品站淘来的旧手机——屏幕碎裂的、背光不亮的、主板烧穿的，什么样的都有。她把纸箱倒扣在工作台上，几十部手机哗啦啦滚出来，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拿起第一部手机，用螺丝刀拆开后盖，撬出屏幕。屏幕已经碎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她把碎屏放在一边，用刀片刮下屏幕背面的量子点材料——那是一层极薄的膜，厚度不到零点一毫米，在灯光下泛着彩虹色的光。量子点材料是她需要的核心成分。旧手机的屏幕里，每一块都有量子点层，用来提升显示色域。她不需要屏幕的显示功能，只需要那层量子点材料。把它们刮下来，提纯，重新组合，就能做出一种全新的东西——超导量子皮肤。
她刮了三个小时，刮了三十多部手机，收集到一小撮量子点粉末。粉末是灰黑色的，在玻璃皿里堆成一个尖锥，像一座微型的火山。她把粉末倒进研钵，加入石墨烯粉末和聚乙烯醇溶液，用杵研磨。研磨棒在研钵里画圈，发出沙沙的声响，三种材料在压力和摩擦中逐渐融合，变成一种银黑色的糊状物。糊状物的黏度和牙膏差不多，拉丝长度刚好两厘米——这是她计算好的配方比例，多了会太硬，少了会太软。
她把糊状物倒进模具，放进烤箱烘烤。烤箱是她从二手市场买的，温度控制不准，需要用温度计实时监测。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烤箱前面，左手缠着绷带搭在膝盖上，右手拿着温度计。烤箱里的糊状物在高温下慢慢变色，从银黑色变成半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她盯着温度计，指针在八十度到一百二十度之间来回摆动，她每隔两分钟就调节一次旋钮，把温度稳定在一百零五度。
烤了四十分钟，糊状物变成了薄膜。她用镊子把薄膜从模具里夹出来，对着灯光照了照。半透明的，厚度均匀，边缘没有卷曲。她用手指轻轻按压——薄膜凹陷下去，又弹回来，回弹的速度和真人皮肤一模一样。她又用针尖刺了一下——薄膜被刺穿，针尖抽出之后，针孔在五秒钟内自动愈合。自修复功能正常。量子点材料的特性之一就是自修复，分子链在断裂之后会重新连接，愈合速度比人类的皮肤快十倍。
她放下第一片薄膜，开始做第二片。一片薄膜只够覆盖一个手掌。整具机械骨架有将近两平方米的表面积，她需要至少八十片。倒计时十五天，她一天做六片，刚好来得及。
接下来的五天，许知意几乎没有离开过仓库。睡觉在椅子上，吃饭靠泡面，左手每隔十二小时注射一次纳米修复液。她从早刮到晚，从晚烤到早，工作台上的薄膜越堆越高，从掌心大小堆到了巴掌大，从巴掌大堆到了脸盆大。每一片都要经过按压测试、自修复测试和色准测试——量子点材料的颜色会随着电压的变化而改变，她需要保证所有薄膜在不通电的情况下呈现统一的肤色。
第十一天的时候，她做好了足够覆盖全身的薄膜。她把薄膜一片一片地贴在机械骨架表面，从脚趾开始，往上贴到脚踝、小腿、膝盖、大腿、骨盆、脊柱、肋骨、肩膀、手臂、手掌、手指，最后是颈部。每贴一片，她就用手指按压边缘，确保薄膜和金属骨架之间没有气泡。气泡会导致皮肤起皱，起皱就会露馅。
贴到脸部的时候，她停下来。薄膜覆盖颅骨，嵌合眼眶和鼻梁的位置，用手指按压出眉弓的弧度和颧骨的高度。薄膜在金属表面慢慢延展，从半透明变成肉色，从肉色变成有血色的肤色，从有血色的肤色变成有纹理的真实皮肤——毛孔、细纹、甚至汗毛，都在量子点材料的微结构下呈现出来。一张完整的女人脸浮现了，和女尸生前的长相一模一样。
许知意退后两步，看着那副被皮肤包裹的躯体。它站在仓库中央，银白色的眼眶里还没有眼球，但那具躯体的轮廓已经和真人没有任何区别。她伸出手，轻轻触碰躯体的脸颊——温热。量子皮肤在通电之后会模拟人体温度，三十七度，分毫不差。她又把耳朵贴在胸口——没有心跳。芯片还没装，神经系统还没连，血液循环更是无从谈起。这只是一具空壳，但看起来已经像是一个活人了。
她正打量着这具躯体，仓库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许知意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一辆警车停在殡仪馆门口，两名民警下车，朝接收间的方向走去。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女尸的原始躯体还在接收间里，推车上盖着白布，那是无法解释的东西。但如果民警要求查看女尸，她不能拒绝。
许知意看了一眼墙上的倒计时——十四天整。她把白布盖在刚做好的人造躯体上，拉下仓库的卷帘门，锁好，快步走向接收间。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接收间的推车上有一具女尸，原始的女尸，还没有处理。民警要看的就是这具女尸。她不能让民警看到女尸后脑的切口，也不能让民警发现女尸瞳孔的异常。她需要找一个替代品。
她冲进接收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医用假人。那是用来培训新员工的道具，海绵填充，硅胶皮肤，和人体的重量、手感都不同，但盖上白布只露一张脸，远看足以乱真。她把假人放在推车上，盖上白布，然后把真正的女尸推到仓库门口，用另一块白布盖严，暂时藏在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民警走进接收间的时候，许知意已经站在推车旁边，表情平静，手里拿着文件夹。
“两位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问。
领头的民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亮了亮：“我们来看看那具无名女尸，确认一下身份信息。”
许知意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假人的脸。假人的面部是硅胶浇铸的，五官模糊，但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她用手指了指假人的脸部，说：“就是这具，送来的时候面部完好，我们已经完成了清洁和修复。”
民警凑近看了看，皱了皱眉，但没有伸手去摸。另一个民警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点了点头。两人在文件夹上签了字，转身离开。许知意送他们到门口，看着警车驶出殡仪馆的大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回到档案室，把女尸的卷宗调出来核对。卷宗很薄，只有三页纸——接收记录、警方移交单、家属联系表。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档案借阅记录上，有三条信息：第一条，三天前的深夜二十三点，借阅人签名：馆长；第二条，两天前的深夜二十三点，借阅人签名：馆长；第三条，昨天的深夜二十三点，借阅人签名：馆长。
连续三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人的签名。许知意盯着那三条记录，心跳平稳下来。不是害怕，是警觉。馆长为什么要看女尸的档案？他没有权限，也没有理由。除非他和这件事有关。
她把卷宗放回原处，关掉档案室的灯，走到走廊里。凌晨一点，殡仪馆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她摸黑穿过走廊，来到馆长办公室门口。门是锁着的，但那种老式的弹子锁她三秒钟就能打开——万能钥匙是她工具包里常备的东西，做修复师十年，什么锁没见过。
锁芯咔嗒一声弹开，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办公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主机的电源灯在桌下闪烁。她摸到电脑前，按了一下空格键，屏幕亮了。显示器没有锁屏，桌面是一张普通的风景照，任务栏上开着好几个窗口——殡仪馆管理系统、微信、还有一个她没有见过的浏览器。浏览器的标题栏是一串乱码，但页面的内容她看得懂。
暗网交易页面。黑色背景，绿色字体，标题写着：“求购新鲜神经芯片，可议价，500万起。”许知意的手停在鼠标上，眼睛快速扫过页面内容。买家不挑型号，不挑性别，不挑年龄，只要芯片是从“新鲜供体”体内取出的，且脉冲频率在三赫兹以上，价格可以再谈。页面下方附了一张照片——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底座是钛合金材质，表面布满微孔，幽蓝色的脉冲光从芯片中心向外扩散。
和她从女尸后脑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许知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准备拍下这个页面。她的手指刚碰到快门键，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有人故意不想发出声响。但门轴缺油了，再怎么慢也会吱呀一声。
她猛地转身，手背在身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馆长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睡衣，脚上趿拉着棉拖鞋，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保温杯的杯盖打开着，热气从杯口升腾，在黑暗中凝成一小团白雾。他看着许知意，嘴角挂着一个微笑——不是真诚的笑，而是一种习惯性的、职业性的、刻意练习过无数遍的微笑。那种微笑没有到达眼睛，眼睛里是冷的。
“小许，这么晚还不睡？”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许知意慢慢转过身，把手机完全塞进口袋，手垂在身侧。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也挤出了一个微笑：“写论文，借你电脑用用。查点资料。”
馆长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的脚步声很轻，棉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绕过办公桌，坐进自己的转椅里，抬头看着许知意。
“查什么资料？”他问。
“量子皮肤。”许知意面不改色，“最新的生物医学材料方向。”
馆长点点头，目光从许知意的脸上移到电脑屏幕上。屏幕上还开着暗网交易页面，黑色背景绿色字体，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不慌不忙地移动鼠标，点了一下浏览器的关闭按钮。页面消失了，桌面恢复成那张普通的风景照。
“这种网站，少上。”他说，语气像在教导晚辈，“网警会找上门。”
许知意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馆长的手腕上——他穿的是短袖睡衣，袖子撸到了肘关节。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条形疤痕，长度约三厘米，宽度约两毫米，边缘平整，像是被手术刀切开后愈合的。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微微凹陷，形状和女尸后脑的芯片植入切口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加速了，但脸色没有变。她甚至挤出了一个随意的笑容：“我看你电脑上弹出那个页面，好奇点开看了看。不是你上的吧？”
馆长也笑了，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许知意身边。他比她高半个头，低着头看她的眼睛：“当然不是。可能是中毒了。”他转身，伸手去够窗台上的空调遥控器。转身的瞬间，空调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了一角。后脑勺，枕骨位置，头发下面，一道和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疤痕露了出来。
不是切口。是愈合之后的疤痕。边缘平整，颜色浅白，微微凹陷。
许知意的手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指纹按在屏幕上，能感觉到手机在震动——有人给她发了消息，但她不敢看。她只是把手攥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没有疼痛，左手的掌心已经坏死了，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馆长拿起遥控器，调高了空调的温度，然后把遥控器放回桌上。他转过身，看着许知意的左手——那条从指尖一直缠到肘关节的绷带，在日光灯下格外扎眼。
“手怎么了？”他问。
“烫伤了。”许知意说，“焊枪没拿稳。”
馆长盯着绷带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说：“早点回去休息。论文明天再写。”
许知意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门开了。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迈出一步，身后传来馆长的话：“对了，小许。”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那具无名女尸，处理了吗？”
许知意深吸一口气，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处理了。家属昨天已经取走了。”
身后沉默了两秒。
“好。”馆长说，“辛苦了。”
许知意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门关上的瞬间，她的后背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她离开仓库之前设置的定时提醒——倒计时更新：十三天二十三小时。
她看了一眼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快步走回仓库。仓库的卷帘门还锁着，她打开门，走进去，重新锁好。人造躯体还在白布下面，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她走到躯体面前，掀开白布，看着那张和女尸一模一样的面孔。
银白色的眼眶里还是空的。但此刻，那双空洞的眼睛对着许知意的方向，像是在问：你看到了什么？
许知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躯体的脸颊。量子皮肤温热，有弹性，有纹理。她收回手，把白布重新盖好，坐到工作台前。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她在馆长办公室里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暗网交易页面，另一张是馆长转过身时后脑疤痕的特写。
她把两张照片放大，并排放在屏幕上。芯片照片里的切口边缘平整，疤痕照片里的愈合痕迹也是边缘平整。不是巧合。
许知意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倒计时在墙上无声地跳动着，十三天二十三小时变成了十三天二十二小时。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馆长、芯片、暗网、女尸、疤痕。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张图，但她还差最后一块。
她睁开眼，看着白布下面隆起的人形轮廓。那块拼图就在那具躯体的后脑里，嵌在机械颅骨的卡槽中，安静地等待着被唤醒。
等皮肤全部做完，等神经芯片装上，等量子语音系统启动。到时候，她会亲耳听到那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