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没有去接待家属。她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留在走廊窗台上，转身回了仓库。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才敢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灰白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腕，肘关节下方的交界线往上移了两厘米。她走到工作台前，扯下一卷绷带，从指尖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缠到前臂中段的时候用力拉紧，打了一个死结。绷带下面是灰白色的皮肤，她感觉不到绷带的压力，只能凭眼睛判断松紧。
缠完之后，她把女尸从接收间推到了仓库。不锈钢推车轮子碾过走廊的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特意绕过了小张的办公室，趁着走廊没人的时候快速通过。女尸躺在推车上，白布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缕黑色的头发。到了仓库，许知意锁上门，把推车推到工作台旁边，掀开白布。
女尸的脸还是那样，安详、精致、嘴角微翘。和几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许知意伸出右手，按在女尸的胸口，掌心贴着她冰凉的皮肤。没有心跳。她又把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任何声音。胸腔里安静的像一口枯井。
她直起身，看着女尸的脸。按照法律，这具身体已经死了。没有脑电波，没有自主呼吸，没有血液循环，三魂七魄散尽了。但她刚才亲眼看到这具身体的眼皮在跳，嘴角在笑，瞳孔在发光。那些不是尸体的反应，那些是只有活物才有的反应。
许知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蹲下去，从工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纸箱里塞满了旧笔记本、打印纸和废图纸。她把箱子倒过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纸张中间，有一本巴掌大的牛皮笔记本，封面被磨得发亮，边角卷曲，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五个字：因果律漏洞推演。
她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那是五年前的字迹，那时候她还在大学读生物医学工程，导师说她写的论文是“一堆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把那些幻想都写进了这个笔记本里——规则从哪里来，规则约束谁，规则有什么漏洞。她当时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只是觉得有趣。现在她知道了。
她快速翻页，纸张哗哗作响。笔记本里画满了逻辑树和规则链条图，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层级。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规则只约束‘活人’与‘尸体完整性’。若对象已物理死亡，重构非尸体，则规则失效。”
许知意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推车上的女尸。
规则说，她不能严重损毁尸体。但如果这具身体在法律意义上已经不是尸体了呢？如果她把女尸的身体拆解、替换、重构，做成一个全新的物体——那不是“损毁尸体”，那是“制造新物体”。规则只说了不能做什么，但没有说必须保留什么。这就是漏洞。
她把笔记本放在工作台上，双手撑在桌沿，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没有心跳，没有脑电波，三魂七魄散尽了。法律意义上她已经死了。我用机械替代她的躯体，不叫损毁尸体，叫……制造新物体。”她合上笔记本，眼睛亮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她的左手还在坏死。倒计时还在走。她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的时间。而按照现在的速度，灰白色再过十几个小时就会蔓延到肩膀。她必须先阻止坏死扩散。
许知意转身走到仓库角落，拉开一台旧冰箱的门。冰箱里没有食物，只有一排排试管和烧杯，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她在第二层找到了她要的东西——一支银灰色的针剂，标签上写着“纳米修复液，实验版v.7”。这是她用碳基纳米颗粒和自体干细胞培养液配的，原本是用来修复机械关节磨损的，从来没有在人身上用过。
她拿起针剂，拔掉针头的保护套。银灰色的液体在针筒里微微晃动，像水银一样反光。她抬起左臂，肘关节内侧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静脉几乎看不见了。她用右手食指按了按肘弯，凭着记忆找到静脉的大概位置，然后把针头扎了进去。
没有疼痛。坏死的皮肤已经失去了痛觉。她推动针筒，银灰色的液体缓缓注入，她能感觉到液体在血管里流动的方向——从肘部向上臂扩散，又从上臂向肩膀扩散。推入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拔出针头。灰白色蔓延的边界停在了肘关节上方三厘米处，不再移动。
她抬起左臂看了看。绷带下面的皮肤依然是灰白色的，但交界线没有继续往上爬。针剂起了作用。至少暂时起了作用。
她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那面挂钟是她在二手市场买的，机械发条，走时精准。此刻，秒针正在倒着走。她盯着表盘看了十秒，算出了速度——大约每十秒倒退一格。按照这个速度，从23:59走到00:00需要整整三十天。
三十天。她有一个月的时间。
许知意从冰箱里拿出剩下的半支纳米修复液，放进保温盒里保存。然后她走回推车旁边，双手撑在女尸两侧，俯身看着那张安详的脸。白色的瞳孔透过半闭的眼皮反射着工作灯的光，像两颗藏在阴影里的珍珠。
“三十天。”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让你活过来，你告诉我是谁害了你。成交？”
她等了三秒。
女尸的白色瞳孔没有动。嘴角的微笑没有变。仓库里只有电机的嗡鸣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许知意直起身，不再等了。她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一台报废的电瓶车电机。那是她从废品站淘来的，外壳上还有锈迹，铜线圈露在外面。她把电机放在工作台上，拿起螺丝刀，一颗一颗拧开外壳的螺丝。外壳拆掉之后，里面的铜线圈露了出来，金黄色的铜线缠绕在硅钢片上，每一圈都绕得很整齐。
她用钳子剪断线圈的绑带，把铜线一根一根抽出来，码在桌上。这些铜线将成为机械骨骼的神经传导材料。她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块铝合金板，这是从废铝窗框上切下来的，表面还有白色的油漆。她用卡尺量好尺寸，用钢锯切出骨骼关节的形状，然后把切好的铝片放进自制的熔炉里加热。
熔炉是用旧烤箱改的，温度不稳定，需要有人一直盯着温度计。许知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熔炉前面，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拿着温度计。铝片在炉膛里慢慢变红，边缘开始发亮，最后变成一滩银白色的液体。她把铝液倒进石膏模具里，等它冷却，打开模具，一个完整的关节头就成型了。
她拿起关节头对着灯光看了看。表面光滑，没有气泡，尺寸和设计图上的误差不到零点一毫米。她把关节头放在桌上，开始做下一个。
仓库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工作灯和熔炉的火光照亮四周。许知意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墙上的挂钟一直在倒着走，从23:50走到了23:30。她用绷带缠紧的左手前臂偶尔会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人在骨头里钻洞，但大部分时间什么感觉都没有。
凌晨四点的时候，她做完了第十七个关节。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十七个银白色的铝合金关节，每一个都像精致的微型雕塑。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走到推车旁边。女尸还躺在那里，白布盖到下巴，嘴角的弧度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诡异。
许知意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尸的脸颊。冰凉的，坚硬的，像一块凝固的蜡。她收回手，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拿起焊枪，拨动点火开关。蓝色的火焰从枪口喷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焊枪点燃的瞬间，仓库被蓝光照亮了。墙上挂着的电瓶车电机、亚克力板、焊接面罩、3D打印线材，都在蓝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许知意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倒计时——29天22小时。她还有二十九个整天，二十二个小时。够了。
她把焊枪对准下一个铝块，蓝色火焰舔舐着金属表面，发出嘶嘶的声音。铝块慢慢变红、变软、变形，在她的手下变成一个新的关节。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推车上的女尸动了。不是眼皮，不是嘴角，是手指。右手无名指，那根平时最不灵活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到五度，但确实弯了。像是有人在按一个开关，测试电路是否接通。
然后无名指又弯了一下。
许知意没有看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焊枪和铝块上。蓝色的火焰照着她的脸，半张脸明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她的左眼反射着焊枪的蓝光，右眼反射着墙上倒计时的红光，一蓝一红，像是两颗不同颜色的宝石。
女尸的无名指停止弯曲，恢复了最初的姿势。仓库里只剩下焊枪的嘶嘶声和熔炉的嗡鸣。
凌晨五点半，许知意做完了第二十三个关节。她关掉焊枪，摘下防护面罩，走到冰箱前拿出保温盒。纳米修复液还剩半支，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再过十二小时注射第二次。她需要保持左手前臂的活性，至少要保住肘关节以下的肌肉，否则她连拿焊枪的力气都没有。
她把保温盒放回冰箱，走到推车旁边，重新给女尸盖好白布。从下巴盖到脚尖，只露出一张脸。许知意低头看了她最后一眼，说：“明天见。”
她关了工作灯，只留一盏小夜灯。仓库暗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和冰箱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许知意把两把椅子并在一起，躺在上面，闭上了眼睛。她的左手搁在胸口，绷带下面的灰白色皮肤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倒计时还在走。23:10。23:09。23:08。
每一秒都在倒退，每一秒都在把她推向那个终点。但她不怕了。她有了计划，有了方向，有了三十天的时间。三十天，足够她做很多事情。比如，让一具尸体重新站起来。
仓库角落里，推车上的女尸安静地躺着。白布下面，那只无名指又微微弯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像是在等什么。等一个信号，等一个人醒来，等明天。
许知意已经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无数具尸体，都在笑，嘴角的弧度和推车上那具女尸一模一样。她想转身离开，但尸体的眼睛突然全部睁开了，露出纯白色的瞳孔。一百双白色瞳孔同时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她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仓库里很安静，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女尸的脸在白布下面若隐若现。许知意抬手看了一眼手腕，绷带还在，灰白色还在，倒计时还在走。
22:58。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再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