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整容室惨白得像一间手术室。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照得不锈钢推车上的老年男尸脸色发青。许知意戴着橡胶手套,左手按住尸体的下颚,右手握着弯针,一针一针地缝合那道从颧骨斜拉到下颌的刀口。
她的手指很稳。弯针穿过皮肤,带着尼龙线发出细微的“噗”声,每一下都精准地扎在真皮层与脂肪层之间。打了五个完美的外科结之后,她剪断线头,用镊子把线头压平,再拿起旁边的眉笔,顺着眉毛的纹路一笔一笔填补空白。
“下一个。”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尸体听的。
旁边托盘里还有粉底和腮红。许知意用海绵蘸了粉,轻轻拍在缝合线上,遮住那道狰狞的痕迹。等粉底盖住了最后一丝血色,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老年男尸的脸上带着她亲手画上去的安详——眉头舒展,嘴角微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脱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推开整容室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两侧是冰柜区,三十个不锈钢柜门整齐排列,每个柜门上都贴着编号和死亡日期。守夜的保安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许知意路过时朝他点了点头,保安头都没抬,拇指继续往上划。
许知意没在意。她拐进后院,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拉亮了仓库的工作灯。
说是仓库,其实是她的秘密基地。四面墙上挂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报废的电瓶车电机、成卷的铜线、亚克力板、焊接面罩、3D打印线材、一整排不同型号的螺丝刀。正中央的工作台上摆着一样不该出现在殡仪馆的东西:一个半成品机械手臂骨架。
五根手指用自行车刹车线牵引,每根指骨都是她用铝合金浇铸的,关节处嵌着微型轴承。许知意坐下去,扳动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前四个都活动顺畅,只有中指弯到一半就卡住了,像是关节错位。
“第37次实验,中指又废了。”
她拿起焊枪,拨动点火开关,“咔嗒”一声,蓝色的火焰从枪口喷出。她把火焰凑近中指的关节,让高温把卡死的轴承微微融化,再用镊子轻轻拨正。金属冷却之后,她再次扳动中指——这次弯到了底。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仓库门就被人拍得砰砰响。
“许姐!许姐你在里面吗?”
是小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许知意关掉焊枪,摘下手套,推门出去。小张站在门口,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警方刚送来一具无名女尸,”小张把文件递给她,“头面部完好,要求紧急修复,说是家属明天就要火化。”
许知意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姓名栏写着“无名氏”,年龄栏写着“约25-30岁”,死因栏写着“待查”。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跟着小张穿过走廊,走进接收间。
接收间的灯光比整容室还要惨白,白炽灯管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不锈钢推车停在正中央,白布从下巴一直盖到脚尖,只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许知意掀开白布一角,凑近看了看。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五官精致,妆容完整,粉底、眼影、口红一样不少,像是刚化好妆准备出门。但让许知意皱眉的不是妆容,而是她的表情——太安详了。安详到不像是死人,安详到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见过几千具尸体,从来没有任何一具会笑。
“家属什么时候到?”许知意问。
小张翻了翻文件:“明天上午九点。”
许知意点头,让小张出去,自己开始准备清洁工具。热水、毛巾、棉签、消毒液,一样一样摆在推车旁边的托盘里。她戴上新的橡胶手套,掀开白布,从脸部开始清洁。
棉签蘸了温水,沿着眉毛、眼窝、鼻翼、嘴角一点一点擦拭。女尸的皮肤冰凉,但触感柔软,甚至还有弹性,不像死了很久的样子。许知意翻过她的手掌看了看指甲——甲床红润,没有发紫。她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散大,但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灰白色,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白,像两颗瓷珠子嵌在眼眶里。
奇怪。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让女尸侧过身,开始清洁后脑。手指沿着枕骨往下按,一寸一寸地摸。摸到枕骨正中央的位置时,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块。
不是骨头。骨头的触感是光滑、坚硬的,但这个硬块的边缘不规整,像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嵌在骨头里面。她用力按了按,纹丝不动,像是从内部和颅骨长在了一起。
皮肤表面没有任何伤口。没有缝合线,没有疤痕,甚至连一个针眼都没有。那个硬块像是凭空出现的,藏在完整的皮肤底下。
许知意直起身,盯着女尸的后脑看了三秒。她伸手去拿手电筒,刚要按下开关,女尸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不是神经反射。死人不会有神经反射。
她猛地缩手,手电筒掉在推车上,咕噜噜滚到地上。她环顾四周,接收间只有她和这具尸体,墙壁惨白,灯光惨白,空气冷得像冰窖。她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她稳住呼吸,告诉自己这是幻觉。工作十年,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被火烧焦的、被水泡发的、被高坠摔得支离破碎的——她从来没有怕过。一具会眨眼的尸体又怎样?
她蹲下去捡起手电筒,重新站到推车旁边,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摸向那个硬块。
指尖刚触到皮肤,女尸的嘴角缓慢地向上扬了扬。
不是“若有若无的微笑”了,是真正的、明显的、诡异的笑。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拉大,像是在回应许知意的触摸。许知意的手悬在半空,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耳膜转移到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女尸的眼睛依然紧闭。但她在笑。
许知意的手就那样悬着,不知道该按下去还是该缩回来。僵持了大约五秒,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接收间里炸开,像一把刀劈开了凝滞的空气。许知意条件反射地摸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她愣住了——不是号码,不是联系人,屏幕上只显示四个数字:00:00。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没有声音。没有嘟声,没有电流噪音,什么声音都没有。但那种“没有声音”不像是正常的静音,而像是声音本身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连空气都不存在。她等了三秒,只听到自己的呼吸,然后就听到了回声——不是从听筒里传出来的,而是从接收间的四面八方反弹回来的。她的呼吸声被放大、延迟、重复,像一个空荡荡的大厅里的回音。
接收间不到二十平米,不可能有回音。
许知意猛地挂断电话,抬起头。
女尸的眼睛睁开了。
瞳孔是纯白色的,像两盏没有通电的LED灯珠嵌在眼眶里,不反射任何光线。她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的微笑还挂在脸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许知意的手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她盯着那双白色瞳孔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接收间。她没有关灯,也没有盖上白布,就那样让女尸睁着眼睛躺在推车上。
接收间的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已经恢复了正常——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没有未接来电,通话记录里没有那个00:00的号码。
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接了那通电话。
许知意站直身体,整了整衣领,沿着走廊往回走。路过冰柜区的时候,保安还坐在椅子上刷手机。她停下脚步,想问问他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说了又能怎样?“我遇到了一具会睁眼会笑的尸体,她还给我打了一通不存在的电话”?保安大概会觉得她疯了。
她继续往前走,回到仓库,关上门,坐到工作台前。机械手臂骨架还立在那里,中指已经被焊枪修好了,此刻正自然地弯曲着。她盯着那只金属手指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它比那具女尸真实得多。
至少金属不会笑。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备忘录,打下一行字:“女尸,约28岁,后脑枕骨有不明硬块,瞳孔纯白,有自主眨眼及面部肌肉活动迹象。”然后她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手机显示00:00来电,接听后无信号,但有环境回声。”
保存。锁屏。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机械手臂旁边闭上了眼睛。
但她睡不着。只要一闭眼,那双白色瞳孔就浮现在黑暗里,直直地盯着她,像是在问:你怕什么?你见过那么多死人,还怕多我一个?
许知意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坐起来。
她走到墙边,从一堆废料里翻出一个半成品的机械眼球。那是她三个月前的作品,用监控摄像头的镜头和手机屏幕的背光板拼的,通电之后能发出冷白色的光。她按下开关,机械眼球亮起来,白光照亮了仓库的一角。
和女尸的瞳孔一模一样。
许知意盯着那颗机械眼球,突然觉得脊背发凉。不是因为她害怕尸体,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件事——女尸的瞳孔不是死了之后才变白的。那种白色,那种不反射任何光线的纯白,不是病理性的,不是生理性的,而是——人造的。
她关掉机械眼球,重新趴回桌上。
明天,她要再去看看那具女尸。这一次,她要弄清楚那个硬块到底是什么。
仓库外,殡仪馆的走廊空荡荡的,惨白的灯光照在冰柜的不锈钢门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接收间的门还关着,但如果你把耳朵贴在门上,你能听到一个极细微的声音——不是呼吸,不是心跳,而是一种有规律的、机械的“滴”,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在发送信号。
滴。滴。滴。
每隔三秒一次,像心跳一样精准。
但那具女尸已经没有心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