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鼓声刚过,院里灯笼还亮着,风一吹,影子在墙上晃,像谁没走稳的脚步。白芷靠在燕云骁肩上,手里那半颗糖始终没舍得吃,指尖捏得有点发黏。他的手还握着她的,十指相扣,暖的。
她动了动肩膀,想换个姿势,却发现他没像往常那样顺手拍她背,也没笑她硌人。她侧头看他,见他闭着眼,眉头松着,像是睡熟了,可呼吸轻得几乎摸不着。
“王爷?”她轻声叫。
没应。
她坐直了些,把手抽出来,去探他鼻息。气息还在,但浅,一下一下,像风吹纸角,随时能断。
她心头一跳,伸手去摸他手心,凉的,比夜里石桌还凉。她赶紧把他的手拢进自己袖子里,贴着胳膊捂着,嘴里念叨:“这会儿倒装起睡熟来了?前脚还说我粥难吃,后脚就在这儿吓我?你要是真敢闭眼不醒,我立马把你的马全牵去集市卖了,换糖给街口小孩吃。”
她说话时声音还稳,可尾音微微抖了一下。
燕云骁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目光有些散,慢慢才聚到她脸上。他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想笑,力气却只够牵出一道浅纹。
“甜宝。”他嗓音哑得像磨过砂石。
“嗯。”她应得快,把他的手攥得更紧,“我在呢。”
他没再说话,反手用力握了她一下,那点力气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然后他张嘴,气音断断续续:“我要走了。”
白芷脑袋里“嗡”地一声,像有根弦猛地绷断。
“别说胡话。”她立刻道,声音却比刚才高了半分,“你才刚睡着,这就做起梦来了?梦里是不是又偷吃我藏的桂花糕,被我追着打,吓得跳墙?”
燕云骁没笑,只是看着她,眼神很轻,又很沉,像要把她整个人印进去。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慢得让人心慌。
“我不听这个。”她摇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着他掌心的凉,“你要活着,要吃饭,要嫌我煮的粥难喝,要半夜翻墙去厨房,要管小宝抄《治家格言》,要……要陪我种枣树,看它结果,还要……还要帮我梳头发,你说过的!”
她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所有未来的事一口气说完,好把他拽回来。
燕云骁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很淡,却真实。他动了动手指,想抬手碰她脸,可手臂只抬到一半,便软软垂下。
“傻丫头。”他声音更低了,几乎只剩气流,“我走了,你也得……往前走。”
“我不走!”她猛地抬头,眼里已经湿了,可她不肯眨眼,怕一闭眼,他就没了,“你要走也得带着我!你忘了?拉钩的事——‘生同床,死同穴’,你说过的!你还说谁敢动我斩立决,那你自己呢?你自己走了,算什么?算逃兵!”
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像在讲理,又像在逼他认错。
燕云骁看着她,许久,终于又笑了下。这次笑得清楚些,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像阳光照进旧窗。
“我没逃。”他轻声道,“我守了你一辈子,从五岁守到老,够本了。”
白芷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冰凉。
“不够。”她哽着说,“不够的……你还没看小宝的孩子娶妻,还没教他骑马,还没把旧弓传下去,还没……还没跟我去看北边的雪原,你说那儿的马跑起来像风,可我们一直没去。你不能现在就说够了!”
她越说越急,眼泪越落越多,可她不敢大声哭,怕惊了他,怕吵着他走。
燕云骁的手又动了动,这次她主动把脸贴过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动作笨拙,却温柔得让她心碎。
“别哭。”他气若游丝,“你一哭,我就……舍不得走。”
“那你别走!”她抓住他手,按在自己胸口,“你听,还在跳,我还能陪你很久,你也能陪我,咱们还能吵架,还能斗嘴,还能……还能一起等天亮。你答应过我的,每次我赖床,你都要掀被子,你还没掀完呢!”
燕云骁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他的眼睛慢慢合上,又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目光停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甜宝……”他最后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落雪。
然后,那只手,缓缓松了力道。
白芷没动。
她没喊人,没起身,没放声大哭。她只是把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一下一下蹭着,好像这样就能把暖意还给他。
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堵住,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屋内烛火微摇,灯花“啪”地炸了一下,光晕晃了晃,映得他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仿佛还在。
窗外,三更鼓又响了一次,低沉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仍坐在床沿,背挺得直,像是怕一弯腰,他就真的不见了。她的手始终没松开他的,十指还是扣着,只是这一回,再没有回应。
院子里静得很,连虫鸣都没有。灯笼的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方昏黄。风穿过廊下,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叮当——
是她腕上的银铃。
她低头看了看,没摘,也没碰,只是把两人交叠的手抬起来,轻轻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你说要陪我一辈子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一辈子……还没到呢。”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的脸很平静,眉头松着,嘴角还有一点没散的弧度,像是做了个好梦。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五岁,刚进王府,不小心撞进书房,看见他坐在案前,冷着脸批折子,她吓得差点哭出来,可还是硬着头皮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说:“王爷好。”
那时他没理她。
后来她成了他的婢女,天天跟在他身后,端茶、磨墨、递帕子,他总是一副不爱搭理的样子,可她摔了碗,他会皱眉;她发烧,他会半夜闯进她屋子;她被人欺负,他会把人扔出府门。
他不说喜欢,可处处都在护她。
她从一个孤女,活成了王妃,活成了有人疼、有人哄、有人愿意为她翻墙偷鸭腿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躺在这里,不再睁眼,不再说话,不再嫌她粥难吃,不再假装睡觉躲她唠叨。
她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闭上眼。
眼泪顺着睫毛往下淌,滴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时间像是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眉骨,指尖划过他鼻梁,最后停在他唇边,像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你走了。”她轻声说,“可我还在。”
她没说“我会想你”,也没说“我等你”,她只是把他的手重新握紧,贴在自己心口。
“所以你放心。”她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会好好活着。”
屋外,夜风又起,吹得灯笼晃了晃,光在地上摇曳,像谁在无声踱步。
她没动。
她就那么坐着,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烛火渐渐矮了下去,火苗缩成一点红,映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远处传来鸡鸣,第一声,短促而试探。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