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小院,露水还挂在海棠叶尖上,燕云骁蹲在花圃边,手里捏着一株新苗,动作慢了些。他弯腰时背脊发出轻微的“咔”一声,自己没听见,却被白芷瞅了个正着。
她正端着水壶从廊下走来,见状脚步一转,径直回屋取了矮凳和软巾出来,轻轻放在他脚边。“你种你的,我坐着陪你。”她说完,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晃着脚丫子,鞋尖点地,叮当两声,腕上的银铃响得清脆。
燕云骁侧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却翘了半分。他接过她递来的水壶,浇了半圈土,随口道:“这株是你当年说要种‘甜宝树’的地方,结果种了棵薄荷,被管家罚扫三天院子。”
“那不是我年纪小嘛!”白芷嘟嘴,“再说,谁让你偷偷把我的小铲子藏起来!害得我拿筷子挖土,戳断了三根。”
“你还记得?”他笑出声,“那天你气得蹲在墙角啃桂花糕,一边嚼一边瞪我,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你现在也别想逃。”她扬眉,“等晚上吃饭,我就告诉小宝,他爹小时候干的那些破事——比如半夜翻墙去厨房偷鸭腿,被狗追得跳窗。”
“那是练轻功。”他板脸,“身为亲王,总得有点秘密行动。”
“哦?那你轻功能不能躲过我明天早饭不给你留肉包子?”
燕云骁一顿,低头继续栽苗,嘴上却不肯输:“你能狠得下心?前天我咳嗽两声,你连着三天逼我喝梨汤,碗底都快刮穿了。”
“那不一样。”她凑近一点,“你是病,我是气你装年轻。明明走路已经开始扶腰了,还非要说‘本王健步如飞’。”
“我没扶!”他立刻挺直背,结果牵动旧伤,闷哼半声。
白芷憋着笑,把软巾塞进他手里:“行行行,您没扶。您是战神下凡,踩个蚂蚁都能震三震。可这软巾是我新缝的,擦手用的,别往膝盖上贴了,咱不演‘重伤不下火线’那一套。”
燕云骁终于绷不住,低笑起来,顺手把软巾搭在苗旁,又拍实一圈土。两人并肩忙活到日头升高,花圃整整齐齐补上了六株新苗,有红梅、山茶,还有两株小桃树。
“明年开花,能结桃子吗?”白芷蹲着数枝条。
“结不了。”他说,“这是观赏的,果子小得喂鸟都不吃。”
“那不如换成吃的。”她站起来拍拍手,“咱们院里再种棵枣树,打下来的枣子晒干,我给你煮粥。”
“你煮的粥能喂猪。”他摇头,“上次你说改良配方,加了五种豆子,青锋吃了半夜跑茅房,差点误了巡夜。”
“那是他肠胃不好!”她推他肩膀,“你不许说我粥难吃,你每次都喝完的!”
“因为不喝你会瞪我。”他站起身,顺手把她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而且喝完你能消停半个时辰。”
白芷哼了一声,转身去收水壶,嘴里嘀咕:“等哪天我真不给你做了,看你找谁去。”
“找不到。”他跟在后面,声音稳稳的,“所以我得把你供好。”
两人洗了手,在藤椅上坐下。阳光洒满院子,暖而不烈。燕云骁靠在椅背上闭眼,呼吸渐渐平稳。白芷拿了针线筐过来,挑出他昨日换下的外袍,袖口裂了一道,是昨儿挂了树枝。
她低头缝补,针脚细密,忽然察觉他许久不动。抬眼一看,见他胸膛起伏沉缓,眉头微松,竟是真睡着了。
她手顿了顿,轻轻唤他:“王爷?”
他没应。
她心头一紧,放下针线,伸手探他鼻息。气息温热,这才松口气,却又忍不住轻拍他腿:“装!刚才还说不困,这会儿倒睡得香。”
燕云骁缓缓睁眼,见她眼神还带着一丝慌,不由笑了:“没吓着你吧?”
“吓什么。”她嘴硬,“你要真睡死了,我就把你的兵符全扔井里,一把火烧了书房,再把你的马全送人。”
“那我也得先立遗嘱。”他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写明‘谁敢动甜宝,斩立决’。家产全归她,连你娘给我的玉佩都给她压箱底。”
“油嘴滑舌。”她抽出手,却顺势靠进他怀里,耳朵贴着他胸口,“只要还能听见这个声音,我就踏实。”
他没再说话,一手抚着她的发,一手轻轻拍她背,像哄孩子那样,一下,又一下。风拂过院中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懒洋洋的,像是也在打盹。
这一觉睡得不长,不过一盏茶工夫。白芷刚坐直,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宝带着个小娃娃站在门口,孩子约莫五六岁,穿件宝蓝小袍,手里攥着根木剑,怯生生躲在父亲身后。
“爹,娘。”小宝笑着拱手,“我们来了。”
白芷立马起身迎上去:“哎哟,我的小孙子来了!”她蹲下身,笑眯眯道,“来,让奶奶抱抱。”
孩子往后缩了半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小宝尴尬地挠头:“他……头回见您,认生。”
白芷也不恼,慢悠悠从袖中摸出一枚糖块,放在石桌上,推过去一点:“这是奶奶藏了好久的甜宝糖,只有最乖的孙子才配吃哦。”
孩子眼睛亮了,偷偷瞄她一眼,又看父亲。小宝点头,他这才挪过去,伸手拿起糖,舔了一口,眼睛顿时弯成月牙。
“甜!”他脆生生说。
“当然甜。”白芷笑,“因为是奶奶亲手包的,里面还加了仙气呢。”
“真的?”孩子仰头问。
“假的。”燕云骁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抱起孩子放在膝上,“是你奶奶从厨房偷拿的,怕被我发现,藏了三个月。”
“我才没偷!”她瞪眼,“那是我自个儿做的!”
“哦?”他挑眉,“那为什么每次糖罐少一块,青锋都来找我告状?”
“那是别人!”她急辩,“说不定是小宝小时候藏的,现在化了!”
小宝在旁边听得直乐:“娘,您这锅甩得比我爹还远。”
一家人围坐在庭中木桌旁,饭菜简单却热乎。燕云骁夹了块豆腐给孙子:“慢点吃,别呛着。”
孩子点头,嘴巴塞得鼓鼓的,忽然指着院角那株桃树:“爷爷,那花是不是你种的?”
“是啊。”燕云骁说,“那是你娘小时候种的,那时比你还小,踮着脚才够到花盆。”
“她偷懒,让我替她埋土。”白芷补充,“结果他非说那是‘军事任务’,还得立军令状。”
“种花也是大事。”燕云骁正色,“万一养死了,甜宝能哭三天。”
“我现在也能哭。”她斜他一眼,“上次你把我的桂花糕吃完了,我没哭?”
“你哭了。”他点头,“还把我枕头藏了。”
“活该。”她夹菜给他,“谁让你嘴馋。”
饭后,孩子在院中追蝴蝶,咯咯笑个不停。小宝站在一旁看着,忽而感慨:“爹娘住在这儿,倒真像一幅画。”
“什么画?”白芷问。
“嗯……”小宝想了想,“《天伦图》?或者《闲王夫妇养老记》?”
“滚。”燕云骁笑骂,“再胡说,罚你抄《治家格言》十遍。”
“我抄过了。”小宝叹气,“还是娘教的。”
白芷得意地扬下巴:“那当然,我可是御前女官出身。”
“在我这儿,永远是那个偷吃桂花糕的小丫头。”燕云骁说着,伸手揉她发,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拍开他的手:“别摸,头发乱了。”
“乱了我帮你梳。”他低声道,“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干。”
“谁要你梳。”她嘴上嫌弃,却没躲,反而靠得更近了些。
天色渐晚,灯笼点亮,映得庭院如梦似幻。孩子玩累了,趴在小宝肩上睡着了。小宝起身告辞:“爹,娘,我们回去了。”
燕云骁点点头,白芷送他们到门口,临走前又塞给孩子一颗糖:“明天再来啊。”
孩子迷迷糊糊点头,小手紧紧攥着糖纸。
门关上,院中重归安静。白芷走回来,坐在燕云骁身边,手里还捏着半颗没给出去的糖。
“累了吧?”他问。
“不累。”她晃着手里的糖,“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昨天他还躲着我不敢近身,今天就能接我给的糖了。”
“以后还会叫你奶奶。”他握住她的手,“还会带你种的花摘给你,拿自己攒的零花钱给你买点心。”
“那他要是不孝顺呢?”她歪头,“我就天天去他家门口捣乱。”
“那我陪你去。”他笑,“拎着拐杖敲他家门:‘逆子,快放老父老母进来取暖!’”
“你才老。”她掐他胳膊,“你一点都不老,就是走路慢点,耳朵背点,记性差了点……”
“行了。”他打断,“再往下说,今晚你别想进屋睡觉。”
“你敢?”她扬眉,“你赶我出门,我就睡柴房,冻病了你心疼。”
“我心疼,但我更怕你半夜踹门。”他叹气,“上次你非要吃酸梅汤,我不给,你半夜撬我窗户,差点把瓦片全踩碎。”
“那是意外!”她笑出声,“再说,你屋里不是有梯子吗?”
“那是用来修屋顶的!不是给你当爬墙工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着嘴,笑声在夜里轻轻荡开。院中花影婆娑,灯火微摇,风过处,铃铛轻响。
白芷靠在他肩上,手里那半颗糖始终没舍得吃。燕云骁低头看她,见她眼角细纹里都藏着笑,便伸手将她耳畔一缕碎发别好。
“甜宝。”他轻声叫。
“嗯?”
“这日子,挺好。”
她没答话,只是把手伸过去,与他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