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湿软的落叶,发出闷响。夜色已完全铺开,林间雾气浮起,像一层薄纱缠在树干上。白芷仍靠在燕云骁怀里,闭着眼,呼吸匀净,手指却时不时蜷一下,挠他掌心。他知道她没睡,只是懒得起身,也懒得说话。
他低头看她,发丝被夜风撩起几缕,贴在颊边。月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照得她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在脸上轻轻颤。他忽然收紧手指,将她的手整个裹进自己掌中,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了两下。
“甜宝。”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极轻,像是怕惊走这满林静谧。
她没动,嘴角却翘了翘,显是听见了。
他也不揭穿,只将脸侧过去,下巴抵着她发顶,望着前方幽暗小径。“我们的爱情永远不会变。”他说,“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这话不像平时的他会说的。他自己都觉着别扭,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偏又认真得紧。说完还顿了顿,像是要确认这话有没有落地。
白芷终于睁开眼,仰头看他。夜色里她眼睛亮,映着微光,像含了星子。
“王爷。”她轻声应,“我也是。我们永远相爱。”
他喉结动了动,没答话,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两人谁都没再开口,风穿过林梢,铃铛叮当响,马儿走得稳,一步一摇。
她慢慢坐直了些,没抽手,反倒反手回握他,十指重新扣牢。她仰头望着树顶,忽道:“刚才那阵鸟叫,是不是又来了?”
他侧耳听,果然有几声短促的啼鸣从远处传来,清脆,断续,像是试探着打破寂静。
“不是刚才那些。”他说,“那是山雀,夜里爱叫。”
“它们也在听我们说话?”她笑问。
“谁知道。”他哼了声,“许是嫌我们太吵,赶我们回家。”
“才不吵。”她撇嘴,“我们声音那么小,连风都盖过去了。”
“那你现在声音也不小。”
“我就要说!”她抬高点音量,“我要和王爷永远在一起,谁也别想分开!”
话音落,林子里倒真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树叶不动,铃铛不响,连马儿也仿佛晓得此刻不能出声,乖乖站定。
燕云骁低头看她,眼神沉沉的,却又温着光。他忽然抬手,将她手腕轻轻一拉,让她整只手贴上自己胸口。
“听见了吗?”他问。
她屏息。
咚、咚、咚——心跳声透过衣料传到她掌心,又快又稳,像战鼓,却不让人害怕。
“它只为你跳得这样快。”他说。
她鼻子忽地一酸,忙眨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嘴上却还不饶人:“骗人。你白天骑马追兔子的时候,心跳也这么快。”
“那是累的。”
“你还跑得比兔子快呢,累什么?”
“我那是——”他一顿,竟找不出理由,索性低头堵她嘴,“不许胡说。”
这一吻极轻,蜻蜓点水,碰了下就撤。她还张着嘴要反驳,他已抽身退开,眼角却弯了。
她愣住,随即伸手去推他肩膀:“你耍赖!”
“嗯。”他坦然承认,“对付你就得耍赖。”
她气笑了,索性转过身去不理他,背对着他坐着。可不过两息,她又悄悄回头瞄他一眼,见他正看着她,唇角带笑,耳尖却红得能滴血。
她噗嗤一声乐出来。
“你还知道害羞?”她戳他,“堂堂亲王,偷亲完人还脸红。”
“你不也一样。”他反将一军,“每次我抱你,你心跳都快得像要蹦出来。”
“那是因为你抱得太紧!”
“哦?那松点?”他作势要松手。
“不行!”她立马扭身抓住他胳膊,“你敢松,我就咬你。”
“你还真像小狗。”他笑,“龇牙咧嘴,护食护主。”
“我就是小狗!”她扬眉,“还是你养的,一辈子不许退换。”
“不退。”他正色,“就算你老了,走不动了,我也天天抱着你遛弯。”
“那你得活久点。”
“我不死。”他说得干脆,“除非你先走。可你不会走,你会在我坟头捣乱,逼我爬出来抓你。”
她一怔,随即笑出声:“你怎么知道我想的?”
“因为你每次都写在脸上。”他捏她脸颊,“小时候偷吃桂花糕,怕被发现,一边嚼一边冲我傻笑;后来偷看我练剑,躲在柱子后头,露半张脸,以为我不知;前些日子还想藏我兵符,塞进糖罐里——青锋差点当零嘴吃了。”
“那不是我藏的!”她急辩,“是小宝……”
“行了。”他打断,“我不追究。但下次若再动我东西,罚你抄《军令十二条》。”
“那么长!抄死人了!”
“那就别动。”
她瘪嘴,片刻又抬头:“那你也不能半夜偷吃我的点心。”
“那次是意外。”
“你还说不是!厨房小太监都看见了,说你端着盘子出来,嘴角沾着豆沙。”
“他看错了。”
“你撒谎都不打草稿。”她翻白眼,“还好意思当王爷。”
他不恼,反而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可你还是喜欢我。”
她耳尖一热,猛地推开他:“离远点!热死了!”
“嫌热?”他挑眉,“刚才还赖在我怀里不肯动。”
“那是……那是困了!”
“嗯。”他又是这副敷衍腔调,明显不信。
她气结,索性不再理他,转头去看路。夜雾渐浓,小径蜿蜒向前,两旁树影森森,却奇异地不让人惧。她忽然觉得腿麻,便道:“王爷,咱们下马走走吧?”
“你不是说不要?”
“刚才不想,现在想。”
“变脸比翻书快。”
“你不答应?”她扬眉,“那我自己下。”
说着真要动手,他忙拦住:“好好好,下就下。”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落地后转身,一手托她腰,一手扶腋,将她轻轻抱下。她脚刚沾地,他就顺势牵住她手,另一手牵着马缰,两人并肩缓行于林中小道。
脚下落叶沙沙响,头顶枝叶筛下碎光,偶尔有夜虫低鸣,远处溪水潺潺,如丝如缕。她踢起一片叶子,看它打着旋飞出去,笑了一声。
他侧目看她,见她笑靥如花,眼角眉梢全是欢喜,便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的一片草屑,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头发总不老实。”他说。
“风吹的。”
“那你别乱动。”
“我动是我的事。”她歪头躲他手,“你管不着。”
“我是你夫君。”
“夫君也不能管头管脚。”
“那你说我能管哪儿?”
“……管心就行。”
他一顿,随即低笑出声:“这话我记下了。”
她不理他,继续往前走,手仍被他紧紧握着。走了几步,忽觉掌心温热,低头一看,才发现他一直把她手贴在胸前,隔着衣料感受心跳。
“你还来?”她轻推他,“不怕被人看见?”
“这深山老林,除了你我,还有谁?”
“山神土地瞧见,该说你轻浮了。”
“他们早习惯了。”他淡道,“我每天在家看你,比这还过分。”
“你——”她羞恼,抬脚要踩他,他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反手将她往怀里一带。
她踉跄一步,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衣襟,闻到熟悉的沉香味。她抬头瞪他,他却低头看她,目光沉静,又极温柔。
“白芷。”他忽然叫她全名。
她一怔。他极少这么叫她。平时不是“甜宝”,就是“小祖宗”,正经叫名字,必是有要紧事。
“我在。”她收了嬉笑。
“这一路,只要有你在,哪都不是尽头。”他说。
她心头一软,没说话,只将脸轻轻靠入他肩窝,右手环住他腰,紧紧抱住。
他低头,在她发间轻轻一吻。
马儿安静立着,尾巴甩了甩,驱赶飞虫。风又起,铃铛轻响,树叶簌簌,溪声不远不近,像在应和什么。两人站着不动,仿佛时间真为他们停了一瞬。
许久,她抬起头,看着他:“王爷,我们以后还能常来这儿吗?”
“你想来,我就陪你来。”
“每年春天,树叶刚绿的时候。”
“好。”
“秋天落叶最多的时候也来。”
“行。”
“冬天要是不下雪,我们也来。”
“……你就不怕冷?”
“不怕。你在就不冷。”
他叹口气:“败给你了。”
她笑,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那你认输吧。”
他摸摸被亲的地方,皱眉:“这算什么?”
“奖励。”
“奖励什么?”
“奖励你听话。”
“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上次我说要去边关,你非不让我去。”
“那是战场。”
“可我现在不是去过好几回了?”
“那是后来的事。”
“反正你总有理。”她撇嘴,“我就知道,王爷最会欺负我。”
“我哪次欺负你了?”
“你——”她张口要数罪状,话到嘴边又咽下,改口道,“算了,不说了。”
“不说拉倒。”他牵起她手,“走吧,再不走,真该进家门了。”
她点头,与他并肩前行。马儿跟在身后,蹄声轻缓。雾气渐散,前方小径依稀可见,像一条未断的线,牵着他们往前走。
她忽然觉得腕上铃铛又响了,清脆,悦耳。她晃了晃手,听那声音叮当连成串。
“王爷。”她轻声叫。
“嗯?”
“你听,我的铃铛在唱歌。”
他侧耳听,片刻道:“唱得难听。”
“你懂什么!这是爱的旋律!”
“爱的旋律能这么吵?”
“你心不静。”
“我心静得很。”
“那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
“哪句?”
“说‘永远在你身边’那句。”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双手握住她一双小手,认真道:“甜宝,我们的爱情永远不会变,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这次说得顺多了。”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她收了笑,反手紧握他,“我也是。”
他凝视她,忽地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她唇角:“你总是笑。”
“我不笑,难道哭?”
“你以前也笑,可那时候,我知道你是怕。”
“现在不怕了。”她说,“因为你在。”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她靠在他胸前,听那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稳而有力。
远处,第一声鸟鸣划破夜空,清越悠长。天边隐约透出一点灰白,夜将尽,晨光欲来。
他松开她,牵起手:“走吧。”
她点头,与他一同向前。小径依旧蜿蜒,林深雾薄,马蹄踏叶,铃铛轻响,两人身影渐行渐远,融进微明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