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碎石坡,发出细碎声响。白芷睁开眼,靠在燕云骁怀里,山道依旧蜿蜒入林,暮色像一层薄纱裹住树梢。她没动,只是把头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像是要把自己藏得更深些。
“王爷。”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风。
“嗯?”他低头,下巴擦过她发顶,没松开环着她的手臂。
“我愿永远与你相随,不管去哪里。”她说得慢,语气却稳,像小时候背书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偏又带着点撒娇的调子,尾音微微翘起。
燕云骁一怔,缰绳在手里顿了顿。他没立刻答话,反倒把脸埋低了些,呼吸扫过她耳侧,惹得她缩了缩脖子。
“怎么突然说这个?”他问,嗓音比平时软。
“不是突然。”她扭头看他,眼睛亮,“刚才你说‘一直走’,我就在想,要是路真没有尽头,那我可不就一直跟着你?”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她后背发麻。
“好。”他说,“甜宝,我会一生陪伴着你,让你永远幸福。”
她眨眨眼:“真的?”
“嗯。”
“拉钩?”
他无奈:“都多大人了,还拉钩。”
“你不拉我就当你反悔。”她作势要抽手。
他只好腾出一只手,小拇指勾住她的,晃了晃:“这下行了吧?”
她满意了,重新靠回去,嘴里还嘀咕:“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冷着脸装阎王,吓得我连砚台都拿不稳。”
“你现在不也吓我?”他哼了声,“动不动就说要随我去边关,上回爬墙摘桃子摔进池塘,湿淋淋爬上岸还笑——你是鱼变的?”
“那桃子熟得正好,你不让我摘,我只能自己动手。”她理直气壮,“再说了,你明明看见了也没拦,就是故意看我出丑。”
“我没看见。”他嘴硬。
“你眼角都在笑!”
他不吭声了,只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按了按。马儿走得稳,一步一摇,像在晃摇篮。
林子越来越深,枝叶交错,把天光切成一块块碎金。风穿过树隙,吹得铃铛叮当响。她腕上的银铃晃得欢,一声接一声,像是替心跳打着拍子。
“听。”他忽然勒马停步,低声道。
马儿听话地站定。四周一下子静下来,连虫鸣都歇了口气。
下一瞬,枝头一声清啼,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转眼间,满林鸟雀齐鸣,有长调,有短哨,有婉转盘旋的,也有脆生生砸下来的,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谁掀了锣鼓盖子。
白芷仰头望,树叶晃,光影跳,瞧不清哪只在叫。
“它们也在祝我们好吗?”她笑问。
燕云骁没答,只“嗯”了一声,掌心覆上她手背,五指慢慢插进她指缝里,十指相扣。
她指尖微凉,他掌心温热。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听着鸟叫,吹着风,任铃铛轻轻响。
一只蓝羽小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出一道亮光。她指着那方向:“你看它飞得多高。”
“也就比屋顶高点。”他淡淡道。
“你懂什么?那是自由!”她不服气。
“自由?”他嗤笑,“它待会还得回窝啄小米,不然饿死。”
“哎呀,你真是——”她扭身拍他胳膊,“大煞风景!就不能好好浪漫一下?”
“我这不是陪你浪漫了?”他挑眉,“听鸟叫,牵手,还答应你一辈子跟着我——哪样不够浪漫?”
“你这叫完成任务。”她撇嘴,“一点情调没有。”
“情调是什么?”他装傻,“能吃?”
“不能!但能让人心头发暖。”
“那你现在心暖吗?”他低头看她。
她愣了下,随即笑了:“暖,可暖了。”
他眼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鸟鸣渐渐稀了,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肩头。她伸手去拂,顺带碰了碰他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你以前从不卷袖子。”她忽然说。
“嫌热。”他答。
“骗人。你以前连扇子都不肯多摇两下,生怕失了威严。”
“现在不用威严了。”他低笑,“回家了。”
她心头一软,没吭声,只是把脑袋重新靠回他肩上。
马儿原地踏了两步,像是等得不耐烦。燕云骁轻扯缰绳,它便又迈开步子,沿着小径继续前行。
路面铺着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远处传来溪水声,不远不近,像是跟他们保持着默契的距离。
“咱们走了多久了?”她问。
“快一个时辰。”
“难怪腿有点麻。”
“要不下来走走?”
“不要。”她搂紧他腰,“你背我。”
“马还在呢,我怎么背你?”
“你抱我下马,再抱我上马,不就行啦?”
他瞪她:“折腾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抱。”她仰头,冲他眨巴眼。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然后一手托她腋下,一手揽腰,直接将她抱下来,稳稳放在地上。
她脚刚沾地,他就俯身一捞,又将她打横抱起,再翻身上马,最后把她安置在身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笑出声:“你还记得这套动作啊?上次这么抱我,是我发烧那回。”
“记得。”他嗓音低了些,“你烧得糊言乱语,非说我偷吃了你的桂花糕。”
“本来就是你吃的!我还留了一半!”
“我不记得。”
“骗子!你半夜溜进厨房,脚步贼轻,以为我不知道?”
“那你也别半夜醒啊。”他理直气壮,“吵得我也睡不着。”
她气笑:“合着还是我的错?”
“嗯。”他点头,“所以罚你今天多说一遍‘我愿相随’。”
她翻白眼:“不说。”
“不说我就把你放下去走路。”
“你敢!”
“试试?”
她立马改口:“我说我说!王爷,我愿永远与你相随,不管去哪里,哪怕你半夜偷吃我的点心,我也跟着你!”
他低笑,手臂收拢,将她圈在怀里。
马儿继续前行,步伐轻缓。夕阳彻底沉下去,山林染上一层青灰,唯有前方小径仍可辨认,像一条未断的线,牵着他们往前走。
她仰头看他轮廓,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唇角微扬。
“你今天笑了好多次。”她说。
“有吗?”
“有!我都数了,至少八次。”
“数这个干什么?”
“因为开心啊。”她轻声说,“我想记住你笑的样子。”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在她发间轻轻吻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像羽毛扫过,却又烫得让她心尖一颤。
“我也想记住你现在的样子。”他低声说,“靠着我,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以后天天让你记。”
“好。”
“拉钩?”
“……再拉一次。”
小拇指再次勾住,晃了晃。
鸟鸣不知何时又响起,比先前更清越,像是回应他们的誓言。风穿过林梢,铃铛轻响,马蹄踏叶,一切声音都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自然在唱,还是他们在笑。
她闭上眼,嘴角翘着,手被他紧紧握着,身子随着马背轻轻晃。他知道她没睡,因为她手指时不时动一下,挠他掌心。
“别闹。”他低声警告。
“谁闹了?我这是活动筋骨。”她睁眼,冲他笑。
“再闹就把你扔林子里喂狼。”
“你舍不得。”
“试试?”
“你试一个看看?”
他盯着她,眼神凶,嘴角却翘。
最终,他叹了口气,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败给你了。”
她得意地笑,顺势往后一靠,整个人窝进他怀里。
“王爷。”她又叫他。
“嗯?”
“这条路,真的没有尽头吧?”
他收紧手臂,下巴搁在她发顶,望着前方幽深小径,轻声说:“没有。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没有尽头。”
马蹄声继续响起,不疾不徐,踏着夜色,踏着风,踏着铃铛的轻响,一步一步,走向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