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还斜在竹影间,白芷站在书房门口,指尖轻轻蹭了蹭袖口,那点暖意像是从屋内一直淌到了脚底。她回头看了一眼,燕云骁也正收回目光,父子俩刚才凑在案前拼城防图的模样还在眼前晃着。小宝嘴里念叨的“敌军是三只野猫”,连他爹都一本正经地应了声“传令弓弩手就位”,说得两人差点笑出声。
她没再说话,只是抬脚往前走了两步,裙角扫过青砖缝里钻出的一簇嫩草芽。燕云骁跟上,脚步很轻,也没问去哪,像知道她心里有数似的。
走到后院角门时,一匹枣红马已静静立在那儿,鞍鞯齐整,缰绳松松挽在门环上。燕云骁伸手抚了把马脖子,低声道:“我让马房备的,不急行,走得稳。”
白芷歪头看他:“你早打算好了?”
“嗯。”他点头,“看你笑得那样,就知道你也想出去走走。”
她笑了,眼角弯起,顺手摘下发间那支玉兰木钗,在他手背上轻轻一点:“那你还等什么?王爷不当值,我也卸差事了。”
他低笑一声,伸手托她上马。她动作轻巧,裙摆一扬便坐稳了。他随后翻身上来,坐在她身后,双臂自然地环过她腰侧,攥住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慢悠悠迈开步子,蹄声轻叩在石板路上,一路出了王府后门,直往城外山道而去。
风渐渐大了,吹得衣袂微扬。路旁柳枝抽新绿,桃李争艳,田埂边野花星星点点,蓝的、紫的、黄的,挤成一团,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糖豆。
“哎!”白芷忽然一指路边,“你看那朵!”
燕云骁顺着她手指望去,是一丛不起眼的小花,花瓣细长,颜色淡紫,藏在草叶底下,偏生有一朵昂着头,迎着光开了个彻底。
“像不像你铠甲边缘绣的云纹?”她扭头问他,眼睛亮亮的。
他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又看看那朵花,低声说:“比那好看。”
“那你摘呀。”她催他。
“我不摘。”他摇头,“你去。”
她干脆利落翻身下马,提着裙角就往草堆里踩。他皱眉:“小心刺。”
“不怕!”她头也不回,“我认得这地儿的刺,它不敢扎我。”
果然,她在花丛边蹲下,挑了那朵最挺的,掐断茎秆,又顺手薅了旁边几根狗尾巴草编成小圈套在花茎上,举起来晃:“瞧,我给它戴了顶帽子!”
燕云骁嘴角压不住地上翘,接过花,没往她耳后别,反倒解下自己腰间荷包,将花小心塞进去,扣好搭扣。
“干嘛收起来?”她纳闷。
“留着。”他说,“回头放书案上,省得你总说我冷脸煞风景。”
她噗嗤一笑,重新上马,靠进他怀里:“你今天才真是煞风景——明明笑得快裂到耳朵根了,还装深沉。”
他不答,只轻轻一扯缰绳,马儿换了个缓步,沿着山道蜿蜒前行。
山路渐窄,两旁林木茂密,枝叶交错,遮出一片清凉。鸟雀在树梢跳来跳去,叽喳叫个不停。白芷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拉他袖子:“那是不是啄木鸟?”
“不是。”他瞥一眼,“是山雀,在找虫吃。”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在边关三年,闲着也是闲着。”他淡淡道,“看山看水,比看奏折有趣。”
她转过身,背靠着他的胸膛,仰头瞅他:“那你现在觉得,是我有趣,还是山有趣?”
他低头看她,眸光沉了沉,忽而低声道:“你要是掉进山沟里,我肯定先救你。”
“那要是沟里还有只受伤的山雀呢?”
“扔石头把它赶走。”他答得干脆。
她哈哈大笑,笑声惊得树上几只鸟扑棱棱飞走。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马上滑下去,他赶紧搂紧她腰,低声骂了句“作死”。
她喘着气,指着前方:“歇会儿吧,前面有溪水声。”
马儿听话地停下。她这次没等他扶,自己利索地下了马,跑到溪边蹲下。溪水清浅,石子历历可数,几尾小鱼甩着尾巴游来游去。
她脱了鞋袜,赤脚踩进水里,凉得一哆嗦,又咯咯笑起来:“真舒服!你也来!”
燕云骁站在岸上,眉头微蹙:“湿了靴子难干。”
“怕什么?”她撩起一捧水冲他,“又没人查你军容!”
水珠溅在他脸上,顺着下颌滑落。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解下外袍,抖开铺在岸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然后才慢条斯理脱靴,卷起裤腿,走下浅滩。
“哟,王爷肯屈尊了?”她打趣。
“少废话。”他坐下,让她靠过来,“硌着你。”
她顺势倚在他肩头,两人并排坐着,脚泡在水里,看云影在水面晃动,像碎银子一样闪闪发亮。
“咱们以前没这么逛过吧?”她忽然问。
“没有。”他答,“以前你太小,我……也不敢松懈。”
“现在敢了?”
“现在。”他顿了顿,“有人替我扛旗了。”
她听懂了,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袖口的暗纹打转。
过了会儿,她又说:“以后每年这时候,都来这儿坐坐好不好?”
“好。”他应得很快,“你要来,我就来。”
她抬头看他,他正好低头,两人视线撞上。她眼底有光,他眼底有她。
风穿过林梢,树叶沙沙响,溪水潺潺流,仿佛整个天地都安静下来,只为了让他们多听一秒彼此的呼吸。
她忽然伸手摸他脸:“你今天笑得多。”
“你不也话多?”他反手握住她手腕,拇指蹭了蹭她腕上的银铃铛,“叮当响,吵死了。”
“那你捂住啊。”她眨眨眼。
他没捂,反而松开手,任那铃铛随风轻响。片刻后,低声道:“让它响吧。反正……只为你一个人响。”
她心头一软,没说话,只是更往他怀里缩了缩。
天色渐晚,西边山头浮起一层薄雾,像是谁悄悄掀起了夜的帘子。白芷打了两个哈欠,脚也泡得发白,终于肯起身。
燕云骁先上岸,穿上靴子,然后转身,一手托她腋下,一手揽腰,直接将她抱上马背。她“哎”了一声,还没站稳,他人已跃上来,双臂从背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困了?”他问。
“有点。”她靠着他,声音软乎乎的,“但今天真好。”
“明日若晴,还可再来。”他低声道。
她嘴角翘起,闭上眼,任马儿缓步前行。山道依旧,暮色四合,远处村落升起炊烟,近处草虫开始低鸣。他们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就这样慢慢地、稳稳地走着,像要把这一日的光阴,一寸寸揉进往后许多年的梦里。
马蹄踏过一处碎石坡,发出细碎声响。白芷忽然睁开眼,望着前方蜿蜒入林的小径,轻声说:“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
燕云骁收紧手臂,嗓音沉稳:“那就一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