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王府东苑的青砖地上，燕云骁与白芷并肩走着，手还牵着。方才那群小宫女祝福的话音早散了，风一吹，连影子都淡了几分。两人走得不快，脚步踩在光斑上，像踏着碎金。
校场外的回廊下，一阵窸窣声传来。小宝正踮着脚，手里攥着一根木杆，用力把歪了的燕字旗往正了扶。那旗子比他还高半头，布面被风吹得鼓鼓的，一松手就又歪回去。他咬着牙，小脸绷紧，额角沁出细汗，脚下碎步挪腾，终于用杆子勾住绳结，往上一顶，旗杆“咔”地一声卡进石座里。
“成了！”他低声喊，拍了下手，转头四顾，见没人注意，便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白芷站在回廊拐角，没出声，只轻轻拉了拉燕云骁的袖子。他顺着她目光看去，眉头微动，随即垂下眼帘，嘴角却悄悄往上提了提。
“这孩子，今早非说要替爹巡一遍营旗。”白芷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笑，“我说你爹还没回来呢，他倒先忙上了。”
燕云骁没答话，只看着小宝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认认真真擦了擦旗杆底座上的灰。那帕子是他去年冬天落下的，边角还绣了个小小的“骁”字，如今被小宝当成了宝贝，天天揣着，说是“护旗专用”。
小宝擦完，退后两步端详，不满意，又上前踢了踢底座的石块，让旗子站得更稳些。末了，还学着燕云骁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挺胸，慢悠悠绕着旗子走了半圈，嘴里念叨：“东三区稳固，西五岗无异——嗯，一切安好。”
白芷捂嘴直乐，肩膀一抖一抖的。燕云骁侧头看她一眼，眼神带点无奈，又有点宠，最后还是没忍住，唇角彻底扬了起来。
小宝忽然耳朵一动，像是察觉什么，猛地回头。一见父母站在那儿，顿时站得笔直，小手往背后一抄，硬生生摆出个军礼的架势，可惜腿没绷住，左脚跐了一下右脚尖，差点摔个趔趄。
“咳！”他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儿臣……不，属下巡查完毕，特来复命！”
燕云骁这才开口：“查什么？”
“查旗！”小宝挺胸，“风向东南，旗面完整，无破损，无倒伏，值守情况良好！”
“哦？”燕云骁踱过去，低头看他，“谁派你查的？”
“我自己！”小宝理直气壮，“娘说春雷动，邪气散，得换新幡迎吉。那我是不是也该管管旗？爹守边关，娘守家中，现在轮到我了。”
白芷在后面听得一愣，随即心里软成一片。她走上前，蹲下来平视儿子：“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小宝摇头，“我听见你们说的。还有一次，爹喝醉了，抱着我说‘小宝将来要替我守家国’，我就记住了。”
燕云骁耳尖一红，瞪他一眼：“谁让你偷听大人说话？”
“我没偷！”小宝急了，“是你自己说的！还拍桌子！说‘我燕云骁的儿子，就得扛旗立誓’！”
白芷“噗”地喷出来，赶紧拿袖子掩嘴。燕云骁脸色铁青，可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只好转身假装整理衣袖，遮住表情。
“行了。”他轻咳两声，“旗是正了，但规矩没学全。巡营不能一个人，得有随从；报信不能口头说，得写条子；站姿也不能驼背。”
小宝立刻挺直腰板：“那您教我！我现在就练！”
“不急。”燕云骁看了他一眼，“你还小。”
“可我已经五岁了！”小宝不服，“您五岁时都能拉弓射靶了！”
“那是我。”燕云骁淡淡道，“你是你。”
小宝嘴巴一瘪，眼看要闹脾气。白芷连忙拉住他手：“你爹是怕你累着。再说了，你刚才不是已经干了一件大事？”
“哪件？”小宝眼睛亮了。
“换幡。”她指了指主厅方向，“去不去？”
小宝立马忘了委屈，拔腿就跑：“我去！我早准备好了！”
两人跟在他身后，缓步前行。阳光穿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白芷走着走着，忽然轻声道：“王爷，你说他知道什么叫守家国吗？”
燕云骁没马上答。他望着前方那个蹦跳的身影，小宝一边跑一边回头催他们快点，手里还挥着根小木棍当马鞭。
“他知道。”燕云骁终于开口，“他知道爹穿铠甲是为了什么，娘熬夜熬药是为了什么。他知道府里每盏灯是谁点的，每面旗是谁扶的。这就够了。”
白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到了主厅前的庭院，两名小侍从已候在一旁，手里捧着新做的节令布幡，红底黑字，写着“春和景明”四个大字。小宝指挥他们爬上梯子，自己则站在底下举着手比划：“再往左一点！对，就这样！哎呀歪了歪了！”
燕云骁站在阶下，抱臂而立，看儿子忙前忙后。白芷靠在他肩上，小声问：“像不像你小时候？”
“不像。”他摇头，“我小时候没人教这些，都是自己摸出来的。他不一样，有人教，有人等，有人夸。”
“那你呢？”她抬头看他，“你小时候，有人夸过你吗？”
他顿了顿，目光远了些，随即收回，只淡淡道：“现在有人就够了。”
小宝那边终于搞定，新幡挂上，随风轻扬。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一页，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三月十五，换春幡，完成。”
“这是干啥？”白芷好奇。
“记事本！”小宝骄傲地展示，“爹有军务簿，娘有药方册，我也要有职责录！以后每天做什么，都得记下来，等爹检查！”
燕云骁接过本子看了看，上面除了字，还画了只歪脖子鸡，说是“巡逻神兽”。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轻轻按在纸角空白处，留下一个清晰的“燕”字印。
小宝瞪大眼：“爹！你把官印给我用了！”
“不是给你用。”燕云骁合上本子，递回去，“是给你存着。等你真能扛旗那天，我亲手盖在你的军令上。”
小宝双手接过，郑重其事地塞进贴身小兜里，拍了两下，保证道：“一定保管好！绝不弄丢！”
白芷看着父子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眨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笑着拉起小宝的手：“走，进屋洗手，待会儿吃糖葫芦。”
“娘！”小宝挣扎，“我还得去书房看地图呢！爹说北境地形要熟记于心！”
“地图明天再看。”燕云骁难得松口，“今天你干得不错，奖你两串糖葫芦，外加半个时辰骑木马。”
小宝欢呼一声，蹦起来抱住他大腿：“爹最好了！”
燕云骁抬手想推开，手伸到一半，却轻轻落在他头上，揉了揉。
三人往书房方向走。小宝一路叽叽喳喳，讲他刚才怎么发现旗绳松了，怎么想起娘说过“细节定成败”，怎么灵机一动用鞋带缠住加固。白芷听着听着，忽然停下脚步。
燕云骁也停了。
她望着前方那个蹦跳着推开门、一头扎进书房的小身影，袖中的银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王爷。”她轻声道，语气平淡，却像春风拂过老树，“我们的儿子长大了。”
燕云骁没立刻回应。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云淡风轻。风吹过檐角，灯笼微微晃动，他抬手，顺手扶正了那盏歪了的红纱灯。
片刻后，他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丝极淡、却又极深的笑。
“嗯。”
小宝在屋里喊：“爹！娘！快来看我拼的城防图！我把咱们家院墙也算进去了！”
白芷笑了，挽住燕云骁的臂弯，两人并肩走向书房。竹影斑驳，青砖路上，三道影子先是分开，继而重叠，再往前几步，又被风吹散的落叶短暂隔开，旋即又合拢在一起。
屋内，小宝正趴在案上，用积木搭出城墙模样，嘴里还哼着自编的军歌。桌上摊着一张旧舆图，边角磨得发毛，显然是常翻的。他左手握着小木剑，右手抓着半截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指挥 imaginary 士兵布防。
燕云骁站在门口，看着看着，忽然低声说：“他左手像你。”
“右手像你。”白芷接道，“贪吃。”
“嗯。”他居然应了，“这点随我。”
白芷笑出声。他侧头看她，眼角带笑，耳尖微红。
小宝听见动静，回头嚷：“你们站那儿干嘛！快来帮我守城！敌军要来了！”
燕云骁整了整袍袖，迈步进去：“报上敌情。”
“西北方向，三只野猫！目标——厨房肉干！”
“传令。”燕云骁沉声，“弓弩手就位，火油准备，本王亲征。”
“娘呢？”小宝问。
“后勤总管。”白芷理直气壮，“负责犒劳将士。”
“赏糖！”小宝大手一挥，“每人三块！”
“遵命。”白芷拱手，“王爷，我先去取糖，您先顶着。”
她转身欲走，燕云骁却突然伸手，轻轻拉住她袖角。
她回头。
他没说话，只冲她点了点头，眼神温和，像春水初融。
她笑了笑，抽身离去。
屋内，父子俩已凑在案前，研究如何用扫帚堵门。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暖得像是永远不会冷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