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宫墙,露水还挂在檐角,扫地的小太监已经听到了话头。一个洒扫嬷嬷蹲在廊下歇脚,手里捏着半块冷糕,跟同伴咬耳朵:“昨儿夜里,王府那对老夫妻又说来生了。”她压低声音,“亲耳听见的,小宝家那孩子跑出来嚷的,说祖父祖母要生生世世做夫妻。”
旁边人瞪大眼:“真的?王爷都这岁数了还说这个?”
“怎么不是!”嬷嬷一拍腿,“听说王爷讲,要是命簿不写他俩一块投胎,他就撕了重写!你说吓人不吓人?活阎王发狠,连阎王都怕三分。”
两人笑作一团,小太监低头扫着青砖缝里的草籽,耳朵却竖得笔直。等她们走远,他悄悄多塞了两块桂花糕进食盒,抬脚就往燕王府偏殿去。
白芷正坐在回廊下喂鱼。铜盆里浮着几片残荷,她捏碎一块馒头屑撒进去,鱼群哗地聚拢,争得水花四溅。阳光斜照在她腕上,银铃铛轻晃,叮当一声,又一声。
脚步声近了,她抬头,看见小太监低头哈腰捧着食盒过来。
“王妃,今早御膳房新蒸的桂花糕,奴才……奴才给您多带了两块。”小太监不敢看她,脸涨得通红,“祝您和王爷……长长久久,来生也一处。”
白芷手一顿,馒头屑掉进水里,被一条红鲤抢了去。
她没接话,只盯着小太监后脑勺看了两息,忽然咧嘴一笑:“你哪儿听来的?”
“这……”小太监额头冒汗,“宫里都在传,说王爷昨夜许愿,要翻命簿找您……”
“哦——”白芷拖长音,眼睛弯起,“那你回去告诉他们,下次别光传后半句。我昨儿也说了,要是他敢投错胎,我就托梦吓他,让他一辈子打光棍。”
小太监一愣,随即扑哧笑出声,忙又捂住嘴。
“滚吧。”白芷摆手,“再敢多嘴,下次罚你天天送无糖糙米糕。”
小太监抱头逃了。白芷转回头,看着水面出神。鱼吃饱了散开,一片荷叶边沿缓缓滴下一滴水珠,啪嗒落进盆里。
树影动了动,玄色袍角拂过青砖。燕云骁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一手搭在廊柱上,眉头微锁。
“又在偷听?”他问。
“我没偷。”白芷扭头,“是人家主动说的。现在连送点心的都知道你要撕命簿了。”
燕云骁哼了一声,在她身边坐下。木凳吱呀响了半声,他顺手从食盒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得慢条斯理。
“吵不吵?”白芷戳他胳膊,“全宫都传遍了,你不烦?”
“烦什么。”他咽下糕点,伸手替她把滑落的披风角拉上来,“又没说错。”
“可也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啊。”她嘀咕,“咱们说咱们的,他们听他们的,搞得像唱大戏。”
“那你当初干嘛说得那么大声?”他侧头看她,眼角带着点笑,“‘就算你变成只会吼不会唱的老狮子,我也扑上去咬耳朵’——这话也敢往外放?”
白芷脸一热,伸手就掐他手臂:“谁让你先说什么‘撕了命簿揣怀里’!听着像要造反!”
“抒情。”他面不改色。
“抒情用打仗的嗓门?”她翻白眼,“梁上灰都震下来三钱。”
两人说着,都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远处有宫女提着水桶走过,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你说王爷王妃这么些年,怎么还跟新婚似的?”
“你懂什么,这才是真恩爱。你看别的夫妻,年轻时甜言蜜语,老了连话都不说一句。人家倒好,五十年还许来生。”
“我要是能这样,死了都值。”
白芷听见了,偏头看向那边,正好撞上宫女惊慌躲闪的眼神。她没恼,反而冲人家眨了眨眼,做了个封嘴的手势。
宫女愣住,随即抿嘴笑了,提着桶匆匆走远。
燕云骁瞥她一眼:“又勾搭人?”
“我这是立榜样。”她挺胸,“将来全宫夫妻都学我们,少打多少架。”
“那你得先学会别藏糖。”他淡淡道,“昨儿藏在枕头底下那包桂花软酥,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还偷吃!”她急了,“那是我留着下午配茶的!”
“我吃了。”他坦然承认,“还剩半块,搁你妆台抽屉里。”
白芷气得瞪眼,想骂又觉得不值,最后哼了一声,转头继续喂鱼。水波晃着日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这时,内侍总管匆匆从主殿方向过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少见的笑意。他在十步外停下,躬身行礼:“王爷、王妃,陛下刚才在早朝后说了句话,奴才特来禀报。”
燕云骁抬眼:“说。”
“陛下道:‘战神铁骨,尚有柔肠。燕王府伉俪,真乃我朝之楷模也。’”总管一字不差复述完,自己先笑了,“满殿大臣都跟着点头,连户部那个抠门尚书都说,要回家给夫人买支新簪子。”
白芷听得一愣,随即笑出声:“皇帝管这么宽?连人家夫妻私房话都要点评?”
“陛下也是动容。”总管道,“听说王爷那句‘一页一页翻命簿’,当场就放下朱笔,叹了半晌。”
燕云骁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手背,那里有道旧疤,是早年练剑时被白芷误伤的。她那时才五岁,举着药碗哆嗦,眼泪一颗颗掉进膏药里。
过了会儿,他开口:“他批他的折子,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就是。”白芷点头,“他要真敬我们,不如免一年赋税。”
“你想得美。”他斜她一眼,“他要是敢免,明天朝堂就得塌一半。”
两人说笑间,阳光已移过回廊,照在石阶上。远处传来更鼓声,午时将至。宫人们各归其位,庭院渐渐安静下来。
白芷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碎屑。燕云骁也起身,顺手牵过她的手。两人并肩往宫道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路上遇见几个小宫女,低头行礼,脸颊微红,像是见了什么稀罕物。其中一个鼓起勇气抬头,飞快地说了句:“祝王爷王妃,百子千孙,永世不离。”
白芷脚步没停,只笑着回了句:“先让我睡个午觉再说百子千孙。”
燕云骁嘴角微扬,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走到主殿西侧回廊拐角,白芷忽然停下。
“怎么?”他问。
她没答,只回头望了一眼方才喂鱼的地方。铜盆还在原地,水面平静,荷叶浮着,银铃铛在袖中轻响。
“咱们要不要写本《夫妻经》?”她忽然说,“教人怎么活到白头。”
“你先学会别藏糖。”他重复一遍,语气认真。
“那你得先学会小声点抒情。”她反击。
他没接话,只低笑一声,拉着她继续往前走。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袍角相擦,影子叠在一起,又被石阶分割,再合拢。
宫道两侧,宫人低头做事,偶有抬头,目光追随着那对身影,悄声传递着同一句话:“看见了吗?那就是燕王府的王爷王妃。”
“真恩爱啊。”
“一辈子都这样。”
“我也想要这样的。”
白芷听见了,没回头,只是左手轻轻挽住燕云骁的臂弯,指尖在他袖口摩挲了一下。
燕云骁察觉,侧头看她。
她冲他眨了眨眼,像五岁时第一次偷看他练剑那样,狡黠又得意。
他眼角微弯,耳尖悄悄泛红。
风吹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贴着青砖打了两个转。食盒里的桂花糕还剩三块,其中一块缺了角,像是被谁偷偷啃过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