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在远处消尽,最后一缕风也停了。院中枯叶贴着地皮打了个转,不动了。
白芷睫毛颤了两下,缓缓睁眼。她还靠在燕云骁怀里,披风角盖到肩膀,手腕上的银铃铛轻轻贴着他胸口,随着呼吸一晃一晃,叮当,叮当,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她没动,只把脸往他衣襟里蹭了蹭,听见他心跳还在,稳得很。
“王爷。”她忽然开口,声音哑了点,像刚睡醒的孩子,“刚才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吧?”
燕云骁低头看她。天还没亮透,可东边屋檐已泛出青灰,照得他眉眼轮廓清楚了些。他没答话,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手却往上挪了半寸,轻轻拍了下她肩头,像是哄她再睡会儿。
白芷不睡。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那我再说一遍——好,来生我们还做夫妻,一起走过风风雨雨。”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脆生生的,惊得廊下一只宿鸟扑棱飞走。她也不管,只盯着燕云骁看,等他反应。
燕云骁看着她笑模样,喉结动了动,终于点头。然后手臂一收,搂得更紧了,力道大得她“哎哟”一声,差点撞上他下巴。
“轻点儿!”她捶他一下,“我又不是小宝,经不起你这么抱。”
“你比他还沉。”他低声道,却不松手。
“胡说!我明明比他轻!”
“心重。”他顿了顿,“抱起来沉。”
白芷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来,整个人又往他怀里钻:“那你这辈子就别想甩了我,来世也别想。我要是投生成牛马,你也得牵着缰绳来找我,还得给我戴个铃铛,天天遛我。”
“戴铃铛?”他挑眉,“牲口脖子上挂这个,不怕吓着路人?”
“怕什么?你都活阎王了,我还怕吓人?”她哼了声,“再说了,你不是说十里外就能听见我响么?那正好,你一听‘叮当’,就知道是你家甜宝又闹腾了。”
他这回真笑了,眼角微微弯起,耳尖却悄悄红了。
两人不再说话。晨光慢慢爬过院墙,洒在老桂树根上,又爬上石桌一角。白芷将脸贴回他胸前,听他心跳,一下一下,踏实得很。
“你说人老了会忘事。”她忽而开口,“可我觉得……有些东西不会丢。就像你现在抱我的感觉,等到来世,我一挨近你,心就会跳快——那我就知道,是你。”
燕云骁低头,在她发间极轻地吻了一下,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就用这一跳,认我。”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手指绕着他腰带上的玉扣打圈。银铃随呼吸轻响,一声,又一声,像是应和着某个只有他们懂的誓约。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着孩童清亮的笑声,还有小宝略带无奈的喊声:“慢点跑!别撞着祖母!”
白芷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笑意未散,又添了丝被打断的愕然。她看向院门,只见小宝牵着一个约莫五岁的男童正跨进来。那孩子一眼看见她,立刻挣脱父亲的手,撒腿就奔,嘴里嚷着:“阿祖!阿祖!爹说你这儿有糖!”
白芷笑着迎上去,一把将孩子抱起。小家伙肉嘟嘟的,一身宝蓝小袍子,左手还攥着根小木剑,右手空着,明显等着接糖。
“你爹又骗你。”白芷捏他脸蛋,“我这儿哪来的糖?藏都藏不住,早被你爹偷吃了。”
“才没有!”小宝跟上来,拱手作揖,一本正经,“孩儿拜见父亲母亲,扰了清静,还请恕罪。”
燕云骁冷着脸,眉头微蹙:“下次再带这小馋鬼突袭,罚你抄《孝经》十遍。”
话音未落,白芷已塞了块桂花糖进他嘴里。
他一噎,瞪她。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甜的,压压火气。你不是说心重么?不吃点甜的,怎么扛得住?”
小宝在旁看得直乐:“娘还是疼爹多。”
“少贫嘴。”燕云骁总算把糖咽下去,伸手去接那孩子,“过来,让祖父看看,昨儿练的‘横扫千军’练得如何。”
孩子扭身躲开,扑进白芷怀里:“不要!阿祖给糖!”
“你这小混账。”燕云骁佯怒,“连祖父都不认了?”
“认!”孩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但阿祖给糖!”
“你爹小时候也这样。”白芷一边从袖袋摸糖,一边嘀咕,“讨糖时眼睛发亮,挨训时装傻,一转身就偷翻你案头兵书,拿去折纸船。”
“我没偷看过。”小宝立刻辩解。
“没有?”燕云骁冷笑,“那我书房窗台上,是谁用《六韬》折的乌篷船?顺水漂到池子中间,还卡在荷花丛里,捞都捞不上来?”
小宝讪笑:“可能是风刮的。”
“风还会用墨笔在船尾写‘小宝造’三个字?”燕云骁眯眼。
白芷噗嗤笑出声,把糖递给孩子。小家伙舔了一口,眯眼叹道:“甜!”
“你倒是会享受。”燕云骁板脸,“等你长到我能打的年纪,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扔校场跑圈。”
“跑圈我也要吃糖!”孩子抱着白芷脖子不撒手,“阿祖护我!”
“护不了。”白芷摇头,“你爹小时候也被罚跑过,一圈一圈,跑得鞋底磨穿,回来还要抄《千字文》。”
“真的?”孩子瞪大眼。
“假的。”白芷眨眨眼,“你爹抄的是《论语》,因为他说《千字文》太简单,抄完了还能背。”
“娘!”小宝急了,“你别教坏他!”
“我哪有。”白芷笑,“我是夸你聪明。”
燕云骁在一旁听得嘴角抽动:“你们母子俩,一个赛一个能编。”
“可不是嘛。”白芷抱着孩子坐到藤椅上,“咱们一家,谁都不会输在嘴上。将来你孙子娶亲,敬茶词都得现编,一句不能重样。”
“那得练。”燕云骁难得配合,“现在就开始。小家伙,来,叫一声‘祖父英明神武、威震四方’。”
孩子歪头想了想,大声道:“祖父英明神武、威震四方!”
“对。”燕云骁点头,“再来一句‘祖母温柔贤淑、天下第一’。”
孩子转头看白芷,白芷冲他眨眨眼。他立刻改口:“祖母凶巴巴、爱藏糖!”
“反了你!”白芷作势要打,孩子咯咯笑着往燕云骁身后躲。
燕云骁伸手挡住,一本正经:“此言差矣。你祖母不凶,只是——”他顿了顿,“比较擅长用糖控制人心。”
“那你呢?”白芷斜他一眼,“你是用剑控制人心?”
“我用俸禄。”他淡淡道,“每月发了钱,第一时间交给你。”
“哦?”她挑眉,“那要是哪天不交呢?”
“那就说明我死了。”他面不改色,“死人当然没法交钱。”
“呸呸呸!”她连忙打断,“大清早的说什么死不死的!”
“事实如此。”他耸肩,“我不交钱,要么是死了,要么是你不让我进门——后者更可怕。”
全家哄堂大笑。
小宝扶额:“爹,娘,你们能不能别当着孩子说这种话?”
“怎么?”白芷逗他,“怕你儿子学坏了?”
“我是怕他以后找媳妇,张口就说‘我死后俸禄全归你’,人家姑娘当场跑了。”
“跑什么?”燕云骁理所当然,“这是诚意。”
“这是晦气!”小宝哀叹。
白芷笑得前仰后合,孩子也在她怀里笑得直抖。燕云骁虽板着脸,眼角却一直含着笑,伸手替白芷拉了拉滑落的披风,又顺手把孩子脚上歪掉的小靴子扶正。
“祖父。”孩子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和阿祖晚上睡觉,是不是也要说‘来生再见’?”
燕云骁一顿。
白芷也僵住,随即狠狠掐了孩子一把:“谁教你说这个的?”
“爹和娘昨天夜里说的!”孩子大声告状,“我在隔壁听见了!你们说要来生做夫妻,还要一起走风风雨雨!”
小宝脸色骤变:“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没说!”白芷指着燕云骁,“是你爹说的!”
“胡扯。”燕云骁面不改色,“我说的是‘明天巡城’。”
“你骗人!”孩子叫道,“我还听见阿祖说‘你不许投错胎,我要托梦吓你’!”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白芷猛地把脸埋进孩子脖颈,闷声笑得发抖。燕云骁耳尖瞬间红透,冷声喝道:“闭嘴。”
“我不闭!”孩子挣扎,“我要告诉所有人!祖父害羞了!”
“你敢。”燕云骁眼神一凛。
孩子立马缩脖子,小声嘀咕:“……我不说就是了。”
小宝松了口气,正要说话,白芷却抬起头,笑盈盈道:“其实没关系,让他们知道又怎样?咱们光明正大,恩爱几十年,说说誓言怎么了?”
“可你非要选半夜说。”燕云骁低声,“还说得那么大声。”
“我哪有?”她瞪眼,“明明是你,一句‘撕了命簿揣怀里’说得跟打仗似的,震得房梁都在抖。”
“那是抒情。”他反驳。
“抒情用吼的?”她笑出声,“你还说我唱歌难听,你自己说话像擂鼓。”
“我那是中气足。”
“对对对,您龙精虎猛。”她摆手,“反正来生我也认你,就算你变成只会吼不会唱的老狮子,我也扑上去咬耳朵。”
“你属狗?”他皱眉。
“我属你。”她甜甜一笑。
小宝在旁看得头皮发麻:“爹,娘,求你们了,让我儿子出去玩会儿吧,他才五岁,听不懂这些。”
“他听得懂。”白芷抱紧孩子,“而且将来也要学会。男人不怕肉麻,怕不敢说——这话是你爹教的,记得吗?”
小宝欲哭无泪:“我没教过!”
“你教过。”燕云骁突然开口,“去年七夕,你躲在墙角对你媳妇念诗,念一句‘月照纱窗思卿容’,结果被我听见了,吓得摔进花盆里。”
“那是意外!”小宝涨红脸。
“你念得挺深情。”白芷笑,“要不要我现在帮你接着念?‘夜夜相思不得见,唯有甜宝最——’”
“打住!”小宝双手乱挥,“我带孩子去喂鱼!”
他一把抱起孩子就要走,孩子还在喊:“糖!阿祖答应给糖的!”
“回头补!”白芷挥手,“去吧去吧,别让他爹教你打架,教些没用的诗就行!”
父子俩匆匆离去,脚步声渐远。
院中恢复安静,只剩风穿过树叶的窸窣。
白芷靠回藤椅,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清净了。”
燕云骁坐下,把她脚搁到自己膝上,伸手揉她小腿:“累?”
“不累。”她笑,“就是觉得,好像一下子,日子就过到了今天。”
“哪天?”
“就是……”她抬手看他,“能笑着谈来生的那天。”
他点头,握紧她手:“从前不敢想。怕说完,你就没了。”
“现在呢?”
“现在信了。”他低声道,“只要你还笑,我就找得到你。”
她仰头,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像只吃饱晒太阳的猫。
“那说定了。”她说,“来生你还得娶我。不许赖账。”
“嗯。”他应。
“不许说‘明天再说’。”
“不说。”
“不许装睡。”
“不装。”
“那……”她忽然狡黠一笑,“我们现在就再许一遍?”
“又要说?”他失笑。
“对。”她坐直,“严肃点,立正站好。”
他无奈起身,站直了,还煞有介事地整了整衣领。
她也站起来,踮脚凑近,认真道:“燕云骁,来生我还要嫁你。风雨也好,太平也罢,我都跟着。你不许逃,不许躲,不许投错胎——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白芷,来生我必寻你。你若先到,就在路口等我。我若先到,就在轮回道口守着,一页一页翻命簿,直到找到你名字为止。”
她咧嘴一笑:“成交。”
他终于忍不住,低头吻住她。
阳光洒满庭院,银铃轻响,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