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落了下来,院子里黑得连那棵老桂树的轮廓都看不清了。风又起了一阵,吹得檐角铜铃轻轻晃了两下,响了一声半声,像是打了个盹又被惊醒。白芷还靠在燕云骁肩上,呼吸匀净,睫毛却时不时颤一颤,像睡着了又像没睡。
燕云骁没动。他低头看着她,其实也看不真切,只觉得她头顶发间那根玉簪的凉意偶尔蹭到他下巴。他一只手仍环在她背后,另一只手被她压在身下,有点麻,也没抽出来。
他忽然开口:“甜宝。”
声音不大,也不突兀,就像晚饭后问一句“茶够热不”。
白芷眼皮一跳,没睁眼,鼻子里哼出个音:“嗯?”
“我刚才想,”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咱们说‘来生相伴’,是不是说得太轻了?”
她这才睁开眼,侧头看他,黑漆漆的眼珠映不出光,可他知道她在认真听。
“轻?”她嘟囔,“你当是买糖葫芦,说‘多给两颗’那样讲价呢?”
“不是那个意思。”他摇头,手往上挪了挪,轻轻拍了下她肩,“我是说……光说一句‘来生见’,好像不够。万一哪天投胎投岔了道儿,你变成江南卖花的小丫头,我成塞北放羊的老汉,咱俩擦肩而过都不认识,那怎么办?”
她噗嗤笑了,抬手戳他脸:“那你还能认出我来?凭我爱吃桂花糕?还是凭我会拿小锤子敲你脑袋?”
“凭你左腕那串银铃铛。”他说得一本正经,“你走到哪儿都叮当响,十里外我就听见了。”
“那要是我没戴呢?”
“那就等。”他淡淡道,“等到听见第一声响。”
她不笑了。静了片刻,突然坐直了些,转过身正对着他,两只手抓住他胳膊:“燕云骁,你听好了——就算我下辈子变哑巴、聋子、连铃铛都挂不上,我也得找你。找不到你就赖在奈何桥头不喝汤,搅得阎王爷头疼,逼他给我查姻缘簿!”
他眉梢一动:“你要真那么闹,阎王直接把你扔油锅里。”
“那就炸熟了再爬出来,一身焦味我也往你跟前扑!”她越说越大声,末了还补一句,“反正你休想甩了我!”
他这次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沉得像井水。然后他慢慢抬手,指尖抚过她眼角——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湿了,凉凉的一道。
“你哭什么?”他问。
“我才没哭!”她立刻抹一把,“是风吹的!这破院子该修墙了,漏风跟筛子似的。”
他没拆穿她,只把她拉回来,重新搂进怀里。这回抱得紧了些,下巴抵住她发顶,声音低下去:“我说要许来生,不是因为怕你不信。我是怕我自己忘了。”
“你忘?”她闷在他胸前笑,“你连我第一次偷吃你案上点心的事都记得,说是豆沙馅沾在嘴角,舔了三下才咽下去——那种丢人事都能记三十年,还能忘了我?”
“可人一走远,事一久,记忆就变薄了。”他声音很轻,“像旧年画,颜色一点点褪。我不想有那么一天,想起你,只能想起个影儿,记不清你说话的样子,记不得你生气时先咬下唇……所以我要再说一遍。”
他停了停,喉咙动了一下。
“甜宝,来生我还要和你在一起。不管投在哪朝哪代,是穷是富,是男是女——我都找你。要是你先到了,就在路口等我,别乱跑。要是我先到,我就守在轮回道口,挨个翻命簿,把写着你名字的那一页撕下来揣怀里。”
白芷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又哽住。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呜咽,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抱住他腰,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抖。
“我也是……”她声音断断续续,“王爷,我们永远不分开。这辈子没分够,下辈子还得腻歪。你要敢投错胎,我就托梦吓你,天天晚上站你床头,脸色青的,舌头老长——”
“你吓不到我。”他打断,“我战场睡尸堆里都睡惯了。”
“那我就变可爱小女鬼,天天给你绣荷包,绣完往你枕头底下塞!”
“那你得练针线。”他哼了声,“现在缝个香囊都歪得像狗啃的。”
“你还说我!”她抬头瞪他,“你缝那对鸳鸯才叫惨不忍睹,眼睛一大一小,我还夸好看!”
“你那是哄我高兴。”
“是啊,哄你。”她声音软下来,“从五岁哄到五十岁,下辈子接着哄。你不许躲,不许装睡,不许说‘明日再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点头,抬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我这辈子最听你的话。”
两人说完,都没再动。院里静得能听见远处谁家关窗的吱呀声,还有风穿过树叶的窸窣。他们的影子在地上叠成一块,像一对老树盘在一起的根,缠了半辈子,再也分不开。
白芷慢慢松开手,仰头看他:“你说……咱们这话,别人听见会不会觉得肉麻?”
“谁听见?”他扫一眼四周,“猫都睡了。”
“那要是小宝以后跟他媳妇这么说话呢?”
“那就让他学。”他面不改色,“男人不怕肉麻,怕不敢说。”
她笑了,笑完又叹气:“其实我以前不信来世。孤女一个,活一天算一天,哪敢想死后的事。可现在……我真想再活一次,再遇见你,再从王府书房门口撞进来,墨汁洒你袍角那次。”
“那次你吓得快哭了。”他回忆起来,“跪在地上捡砚台,手直抖。”
“可我还是抬头说了句‘对不起’。”她扬下巴,“你看,我从小就有胆子。”
“是。”他点头,“我就是那时候发现的——这小丫头,看着瓷娃娃似的,骨头硬。”
她得意地笑,又往他怀里蹭了蹭。他顺势揽紧,下颌重新抵住她发顶。
“甜宝。”他又叫。
“干嘛?”
“你说咱们头发都白了,还这么黏糊,像不像两个傻子?”
“像。”她干脆承认,“可我喜欢当这个傻子。你要是敢嫌弃我,我就天天在你耳边哼《十八相送》,唱得你耳朵起茧。”
“你唱得难听。”
“难听你也得听!这是夫纲!”
他终于笑出声,胸口震动,震得她也跟着晃。她索性闭上眼,嘴角翘着,像是真要睡了。
他低头看她。她眼角还有点湿,唇边却含着笑,像哭完立马捡了糖的孩子。他没擦她的眼泪,只把披风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又伸手摸了摸她腕上的银铃铛——叮当,轻响一声。
“永不离。”他低声说。
她没应,或许听见了,或许没听见。
他也不需要她答。他知道,她懂。
风再起时,吹落了最后一片枯叶。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膝上,又滑到地上。远处传来一声更鼓,咚——悠长的一声,像是替这夜收了尾。
屋檐上的光早已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