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骁的拇指还停在白芷的脸颊上,那滴泪刚被抹去,余温未散。院里人声渐稀,脚步零落,喜婆提着红布兜从月亮门拐出去时,回头看了眼主座方向,抿嘴一笑,没敢出声打扰。鼓乐班子收了家伙,一个吹笛的小厮路过廊下,悄悄把笛子插进袖管,弓着腰溜了。
白芷没动,眼睛闭着,呼吸慢下来。燕云骁的手掌贴着她肩头,掌心有点糙,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子,可压着她的衣料却极轻,像怕惊了什么。他低声道:“人走得差不多了,歇会儿吧。”
她“嗯”了一声,声音含在喉咙里,像是从梦里应出来的。接着,脑袋一点点往他肩上靠,发髻蹭着他颈侧,玉簪的尾端轻轻一晃,打了个小圈。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倚过去,身子塌下来,绷了一整天的劲儿总算松了。
他没躲,反而侧了侧身,让她靠得更稳些。两人坐着的偏椅本就挨得近,这一靠,肩膀叠在一起,影子在斜阳里合成一块,分不出你我。风从东墙外绕过来,带着点晒透的青石味儿,吹得檐角挂着的铜铃轻轻一撞,叮地一声,又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白芷的手指动了动,从袖口探出来,指尖顺着他的肩线往下,摸到他袍子的滚边,那儿金线绣得密,她小时候总爱揪。她没揪,只是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然后停住。
“王爷。”她忽然开口,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
“嗯?”
“你说我们不老好不好?”
他没立刻答。低头看她,见她眼睛仍闭着,眉头却微微拢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傻气。他嘴角一牵,笑了。
这笑不是宴上那种应付宾客的弧度,也不是逗儿子时故意板脸又憋不住的闷笑,是真从心里漫上来的,眼角的细纹都舒开了。他想起她刚进王府那会儿,五岁大,穿一身浅青襦裙,梳着双丫髻,站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看见他就咧嘴,露出两颗没长齐的小牙。
那时候他正批军报,抬头一看,冷脸吓得她当场后退三步,差点绊倒。他记得自己当时皱眉说了句“谁让你进来的”,她却站稳了,仰着脸回:“王爷,墨干了。”
后来才知道,她是来收砚台的,没人教她规矩,也没人护她,就这么一头撞进了他的命里。
“好。”他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可爱的甜宝。”
白芷睁眼了。她转过头,鼻尖几乎蹭到他下巴,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偷吃了桂花糖还不认,被他抓包时那样。她抬手轻轻捶他一下,力道小得跟拍蚊子似的。
“还贫嘴。”她说。
他低头看她,眼神温和,像春日晒化的溪水。两人对视着,谁也没移开。他忽然觉得,这院子好像一下子空了,连远处小孩追闹的声音都听不见,只剩下她眼里的光,还有她鬓角那一缕被风吹起的银丝,闪着微光。
他伸手,把那缕头发轻轻别回她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垂,凉的,她从小就怕热,耳朵总是红的。现在不红了,皮肤也薄了,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你信不信?”她忽又问。
“信什么?”
“我说我不老。”
他笑:“我信。你不老,我也不老。咱们俩加起来还没活够呢。”
她哼了一声,又靠回去,这次脑袋直接搁在他锁骨那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那你记住了,不许先走。谁先走谁是小狗。”
“……”
“说话啊。”
“我……”他顿了顿,“我若变小狗,你还不得天天拿糖哄我?”
她扑哧一笑,肩膀跟着抖。“那可不,我还得拿小木马拴你脖子上,让你满院子跑。”
“那你得先造个新木马。”他淡淡道,“旧的那个,早被小宝拆了当柴烧。”
“谁让他烧!”她立刻坐直,“那是我亲手钉的!一颗钉子一颗钉子——”
“好了好了。”他重新揽她靠回来,“我不说就是。你钉的,金贵。”
她这才满意,重新窝回去,嘴里还嘀咕:“我钉得可牢了,比某些人写的字都整齐。”
“我字怎么了?”
“歪七扭八,跟蚯蚓爬似的。”
“那是军务急件,不是抄经。”他辩了一句,又低笑,“倒是你,前年非要练《千字文》,写‘天地玄黄’四个字,写了三天,纸堆了半屋子。”
“那是因为笔太重!”她立刻反驳,“而且你还在旁边笑!”
“我没笑。”
“你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
他没再争,只任她数落,听着她一句接一句,像小时候告状一样。那时她被人欺负了,不敢哭,就坐他脚边,小声说“王爷,张嬷嬷不给我饭吃”,说完还不忘补一句“但我没哭哦”。
现在她不怕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靠就靠,想打就打。他反倒觉得,这才是最踏实的活着。
风又起了。这次大了些,卷着廊下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地面。晚桂开了几天了,香气沉在空气里,不浓,但一吸气就能尝到甜味。几粒碎瓣被风带起来,落在白芷肩头,有一片正好粘在她发间玉簪的流苏上,颤巍巍地晃。
她没发觉,还在说:“你说,小宝以后会不会也这么气人?整天顶嘴,写错字还赖笔不好使。”
“会。”他答得干脆,“而且比你现在气我厉害。”
“凭什么?”
“血缘。”他一本正经,“他一半是我的种。”
她又要打,手扬起来,又被他握住。他没松,反而十指一缠,把她手包在掌心。她的手小,手指细,年轻时弹琴留下的一点薄茧还在,现在更多了些操劳的痕迹。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她也不挣,就由着他握着。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再开口。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光从金黄变成橙红,照在他们身上,像盖了层薄纱。院子里彻底安静了,连扫地的仆役都退了。只有风还在吹,带着花香,一遍遍拂过他们的衣角。
她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成亲那天吗?”
“记得。”他声音低了些,“战甲披风,你头上戴的是我捡的野花。”
“你还说我委屈。”
“是委屈。”
“可我说不。”
“嗯。”他点头,“你说,只要是我,穿草鞋也像王妃。”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时候多好,天大地大,只有咱们俩。”
“现在也一样。”他说,“天大地大,还是只有咱们俩。”
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又笑了,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瞪他,他也不理,只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她愣了下,随即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说:“讨厌。”
他没回,只把手环得更紧了些。两人依偎着,像一对老树缠在一起的根,盘踞多年,不动不摇。
风再起时,吹落了一整串晚桂。花瓣簌簌而下,有几片落在他们膝上,有几片沾在交握的手背上。香气弥漫开来,浓了一瞬,又淡下去。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大概是哪家的崽子在墙头打架。接着是孩童的笑声,隐约的,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在追皮球。
白芷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她的头在他肩上微微下沉,像是快睡着了。
他低头看她,见她嘴角还带着点笑意,便也没动,任她靠着。夕阳的光移到了廊柱根,再过一会儿,就会完全沉下去。
他轻声说:“甜宝,咱们不老。”
她没应,或许已入梦。
他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守着这一寸光阴,这一身暖意,这一世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