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的铜铃又响了一声,比昨日那声更轻,像是被晨风吹着晃的。白芷眼皮动了动,没睁眼,手却先抬了,搭在燕云骁肩上。他没动,依旧坐着,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握住,搁回自己腿上。
“醒了?”他问。
“嗯。”她应着,慢慢坐直,“他们到了?”
“刚进大门。”他嗓音低,带点早起的哑,“小宝穿着喜服,走得歪歪扭扭,说是靴子太硬。”
白芷一下子笑了,眼角细纹堆起来:“像你头一回穿朝靴,踩得满院子咔咔响,还非说那是威仪。”
“那是军靴。”他纠正,嘴角却翘了,“你那时候躲在廊柱后头偷看,被我抓个正着。”
“谁偷看了?”她推他一下,“我是去送茶!你还记得那茶烫不烫?洒我手背上了。”
“记得。”他点头,“你吹了半盏,才敢端给我。”
两人说着,都没急着起身。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脚步声来回跑,喜婆的声音尖细地喊着“新郎官整冠——”,鼓乐班子试音,咚咚两下,惊飞了一树麻雀。
白芷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绛红褙子,金线绣的缠枝莲从袖口爬到领边,是去年就备下的,压在箱底,专等这一天。
“好看。”燕云骁看着她,忽然说。
“废话。”她瞪他一眼,“你给挑的,能不好看?”
“我说的是你。”他慢悠悠补一句,“不是衣裳。”
她耳根一热,转身就走:“少贫,我去看看小宝。”
燕云骁跟着站起来,动作比昨儿种花时利索些,大概是今早没蹲太久。他整了整腰带,把那枚旧玉佩摸出来看了一眼——上面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绳,是小宝百日时系的,一直没摘。
他收好玉佩,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院。
堂前已经摆好香案,红毯铺到二门,小宝站在廊下,正由两个小厮帮忙整理喜服。那袍子是按燕云骁当年亲王大婚的样式做的,玄底金线绣四爪蟒,袖口滚银边,帽子顶着一颗红宝石,沉得他直偏头。
“娘!”他一见白芷,立刻喊,“这帽子要压死我了!”
“胡说。”白芷走过去,踮脚给他扶正帽冠,“这才多重?你爹当年戴的可是九旒冕。”
“那他怎么没被压傻?”小宝嘟囔。
燕云骁在后面咳了一声。
白芷回头瞪他:“你别笑!你儿子都成亲了,你还在这装年轻?”
燕云骁没接话,只走到儿子身后,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又轻轻拉平后襟的褶皱。他的手很稳,动作却极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宝察觉了,扭头:“爹?”
“嗯。”燕云骁应了一声,手指停在他肩头,“……挺精神。”
“那当然。”小宝得意,“我可是您亲儿子。”
燕云骁没笑,只抬手,在他发髻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手,退后半步。
白芷看见了。她没说话,只走过去,挽住燕云骁的胳膊,把头靠了靠。
“昨儿还扯我裙带要糖吃。”她低声说,眼睛盯着小宝的背影,“一转眼,就要自己成家了。”
燕云骁侧头看她,忽然笑了:“甜宝,我们老了。”
她立刻白他一眼:“才不老呢,你还是我的谪仙王爷。”
“谪仙?”他挑眉,“我早就是个老头子了。”
“老头子能一箭射下三只雁?”她哼一声,“老头子能背着我爬上城墙看灯会?老头子能——”
“行了行了。”他打断她,耳尖有点红,“你再念,我就让小宝今天骑马去迎亲。”
“你敢!”她拽他袖子,“他靴子都磨脚,你还让他骑马?”
“那我不说了。”他举手作投降状,眼里却全是笑。
两人正说着,喜婆过来请新人入位。小宝深吸一口气,站到红毯起点。鼓乐声起,正堂两侧宾客纷纷落座。
白芷和燕云骁坐在主位,位置比旁人高半阶。她坐下时,手还在抖,赶紧攥住裙角。燕云骁察觉了,伸手过来,把她冰凉的手包进掌心。
“紧张什么?”他问。
“我不是紧张。”她嘴硬,“我是……太阳晒得慌。”
“嗯。”他应着,没拆穿,只把她的手搓了搓。
堂前,小宝已开始行礼。先是拜天地,再拜高堂。他跪下时动作有点僵,大概是膝盖不适应,但到底稳稳磕了三个头。
白芷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在整理袖口。
燕云骁捏了捏她的手。
接着是夫妻对拜。新娘由喜婆搀着走出来,一身正红嫁衣,盖头未揭,步子小而稳。小宝看着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右边那颗虎牙——和他娘小时候一模一样。
宾客哄笑起来。
“这小子,这时候还笑!”有人喊。
“像他爹!”另一个声音接道,“当年亲王大婚,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白芷听见了,抬头看燕云骁。他也正看着新人,嘴角扬着,可眼神有点远,像是透过这场婚礼,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像不像咱们那年?”她轻声问。
他收回目光,看她一眼:“更热闹。”
“因为你如今肯笑了。”她笑出声,“当年你站那儿,脸跟棺材板一样,我还以为你要拒婚。”
“我没拒。”他低声说,“我只是……怕配不上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靠进他怀里:“现在呢?”
“现在?”他握紧她的手,“我只觉得,能活到今天,真值。”
鼓乐声渐歇,新人礼成,被引往新房。宾客纷纷举杯,齐声贺道:“百年好合——!”
白芷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甜的,是桂花酿,她亲手泡的,存了三年。
燕云骁也喝了一口,皱眉:“太甜。”
“那你别喝。”她抢白,“又没人逼你。”
“我喝。”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蹭了蹭,像是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院子里人声鼎沸,小孩跑来跑去,抓着糖葫芦尖叫。一对新人走过长廊,身影渐渐远去。白芷的目光一直追着,直到那抹红色消失在月亮门后。
“你说,他以后会不会也天天气我?”她忽然问。
“会。”燕云骁答得干脆,“而且比你现在气我厉害。”
“凭什么?”
“血缘。”他一本正经,“他一半是我的种。”
“你——”她作势要打,手刚扬起,又被他握住。
“别闹。”他低笑,“大喜的日子。”
她瞪他,终究没挣开,任他握着。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一道影子连着另一道,分不清彼此。
“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搬去园子里住?”她换了个话题,“离他们近点,万一孩子半夜哭,我也能听见。”
“你听不见。”他摇头,“隔三重墙。”
“那我养条狗。”
“你怕狗。”
“那养猫。”
“猫半夜叫春。”
“……”她噎住,“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没有。”他笑,“我是为你好。”
“谁要你为我好。”她撇嘴,“你就是不想让我清闲。”
“清闲不好?”他反问,“那咱们明天去城外打猎?”
“你腰疼。”
“你不也腿酸?”
“……”她彻底没话说了,只好低头喝茶。
茶是新的,今年春采的龙井,清香扑鼻。她吹了吹,小口啜饮。一片叶子浮在水面,打着旋儿,像个小舟。
燕云骁看着她,忽然说:“甜宝。”
“嗯?”
“谢谢你。”
她抬头,不解。
“谢你陪我这么久。”他声音很轻,“从五岁的小丫头,到现在的老太太。”
“我才不是老太太。”她抗议。
“是。”他坚持,“头发都白了。”
“你也有。”她指着他的鬓角。
“所以我认老。”他笑,“你干嘛不认?”
“我不认。”她固执,“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看小宝的孩子出生,要教他骑马,要——”
“我都记得。”他打断她,“所以我不走。”
“那你也不能老。”她眼圈有点红,“你得跟我一起,活得久一点。”
“好。”他点头,“我尽量。”
她这才满意,重新靠回他肩上。院子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唱起了小曲。一对新人的身影早已不见,可那条红毯还铺着,从堂前一直延伸到内院,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燕云骁低头看她,见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快睡着了。
“困了?”他问。
“有点。”她含糊应着,“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
“想着今天的事。”她睁开眼,瞅他,“你呢?”
“我?”他顿了顿,“我在想,我是不是该把书房那把旧弓修一修。”
“干什么?”
“传给小宝。”他说,“他将来教儿子,总得有样东西,是从我这儿来的。”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呀,明明最舍不得,偏偏说得最轻松。”
“我不轻松。”他坦白,“我只是……不想让他看出我难过。”
她没说话,只把手伸过去,轻轻抚上他脸上那道旧疤——是早年战乱留下的,从眉骨划到颧骨,如今淡了,却仍能看出痕迹。
“这道疤。”她轻声说,“是我第一次给你上药时看到的。”
“记得。”
“那时候我想,这么凶的人,怎么会有这么浅的伤口?”她笑,“后来才知道,深的都在心里。”
他没答,只反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那里跳得平稳,有力。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小宝在新房门口闹着不让伴郎进门,新娘站在旁边,肩膀微微抖着,像是在笑。
白芷看着,嘴角也翘起来。
“他们真像咱们。”她说。
“嗯。”他点头,“不过他们不用躲着成亲。”
“是啊。”她感慨,“我们那会儿,连件像样的喜服都没有。”
“我给你披了战甲。”他回忆,“你说像铠甲新娘。”
“我还记得你当时说‘委屈你了’。”她侧头看他,“其实不委屈。”
“现在呢?”他问,“现在也不委屈?”
“现在更不。”她笑,“你现在肯笑了,还能陪我看海棠开花。”
“明年我种十株。”他许诺,“全让你摘了泡茶。”
“你种得过来?”
“种不过来就雇人。”
“钱够?”
“抄家抄的。”他面不改色,“楚氏那年藏的金条,我还剩两根。”
“又骗人!”她一巴掌拍他胳膊,“早捐了!”
他哈哈大笑,笑声惊起檐下一只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红毯尽头,新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小宝牵着新娘的手,慢慢往这边走来。
白芷坐直了身子,擦了擦眼角。
燕云骁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新人走近,双双跪下,敬茶。
白芷接过茶,喝了一口,甜的,比刚才那杯还甜。
她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忽然觉得,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老就老吧。
只要他还笑着,只要她还靠着他的肩,只要他们的孩子,也能这样笑着成家——
那就够了。
小宝抬起头,咧嘴一笑:“娘,爹,我成家啦!”
白芷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燕云骁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碰易碎的瓷。
“别哭。”他说,“咱们还得活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