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4年的深秋,我在城郊那家老牌五星酒店做大堂经理。那地方风水不好,红木护墙板常年阴湿,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陈腐的檀香——那是专门用来盖住某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的。老员工私下管那股味儿叫“死人味”,说这楼底下压着东西,镇不住。
那天半夜两点多,我正趴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半梦半醒,前台的小姑娘阿静打来了电话。她牙齿打架的声音隔着听筒都听得清清楚楚:“经理……您快来……1408房的客人……说浴室里有脏东西……”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困意全无。我这人天生胆子小,一听到这种事,腿肚子都在转筋。说实话,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半年前也是这间房,有个喝醉的浙江商人,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看见有人蹲在床头柜上,黑乎乎的一团,像具干尸。第二天那人连房费都没要就退房跑了,据说回去就疯了。当时酒店花了大价钱请了个据说很厉害的大师来做场子,大师拍着胸脯说“怨气已散,保您十年平安”。可没想到,这才过了几个月,那玩意儿又回来了,而且这次来得更凶。
我是经理,哪怕吓得尿裤子也得顶上去。我硬着头皮把夜班保安老刘从监控室拽出来。老刘这人五大三粗,但这会儿手里攥着电棍,指节捏得嘎吱响,脸比纸还白。
1408房在走廊的最尽头,越往里走,感应灯越是神经质地闪烁,滋啦滋啦地像是在嘲笑我们。门虚掩着,那位女客人披头散发地缩在床角,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浴室的门缝。
“镜子……镜子里的……”她指着浴室,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和老刘对视一眼,咽了口唾沫。老刘一脚踹开浴室门,我紧跟在后。浴室很大,全是冰冷的大理石。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我盯着镜子里的倒影,总觉得那里面有两个苍白的影子在晃动。我伸手抹去水雾——空的,只有我和老刘紧绷的脸。
“你看花眼了吧?”我强作镇定地安慰她,“可能是太累了。”
“放屁!”女客人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得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指甲几乎要抠进镜面里,“刚才我洗澡,一抬头,就看见镜子里的我……身后站着一个人!是个男人!脸色乌青,穿着件旧式的蓝布工装,领口这儿……这儿还有血!”
她的眼泪混着妆容往下淌,“他就这么看着我笑,嘴角都裂到耳根了!他还说……他说‘为什么还没还清’……”
我听得头皮发麻,后背一层层地冒冷汗。这画面,和半年前那个醉客描述得一模一样。
就在我们要强行把她带离浴室时,变故突生了。
那女子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原本漂亮的眼睛翻得只剩下眼白,嘴角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咧开,甚至能听到面部肌肉撕裂般的声响。她不再尖叫,而是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她的、沙哑低沉的男声絮絮叨叨:“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们当场吓懵了,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被“上身”了。这一嗓子把整层楼的住客都惊醒了,不知道谁报了警。警察来得很快,看着那女子诡异的状态,也不敢大意,只说先把人送去精神病院或者医院观察。老刘陪着去了。
我留在原地,浑身冰凉,颤抖着拨通了半年前那个法师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语无伦次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法师赶到时,天刚蒙蒙亮。他一进1408房,脸色就变了,没拿罗盘,也没念经,只是死死盯着那面镜子,然后猛地回头看我,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场法事……根本就没成功。”他冷静地分析道,声音却有点发虚,“这东西不是没走,它是被什么东西……困在了镜子里,出不来,也进不去,只能一遍遍折磨进来的人。”
第二天,天刚擦亮,我就带着法师匆匆赶往医院。
病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个女游客坐在床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双眼无神地盯着虚空,嘴角偶尔会不自然地抽动一下,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法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手里捻着一串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我正想问他怎么办,他却突然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这东西怨气太重,寻常超度根本没用。我这次带了‘锁魂钉’,得把它彻底钉死在那间屋子里,免得它再去害人。”
那所谓的“锁魂钉”,看着不像法器,倒像是一截漆黑的、泛着寒光的生铁。
我说去买水,刚要转身,房间的门突然“砰”的一声关上了。我回头一看,法师好像被定住了,保持着捻佛珠的姿势,一动不动。我想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根本动不了。
透过模糊的视线,我只看到法师的眼角渗出了两行鲜血,顺着眼袋蜿蜒而下,那表情痛苦而又狰狞。
突然,女子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房门自动打开了。法师回过神来,面色阴沉地对我说了一句:“这魂的怨气太大,我得带回去处理。”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医生检查后说女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
回到酒店,老板听说法师搞定了,大手一挥让我去给法师送封“谢礼”。我揣着厚厚的一个红包,按地址找到了城郊的一处道观。
敲门进去,却发现法师不在,只有一个小徒弟心不在焉的扫着地。“师父在后面闭关处理那东西呢,让我在这儿守着。”
我总觉得不放心,绕到后院去找人。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我看见了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那个法师正背对着我跪在地上,身体像那女游客一样剧烈抽搐。我喊了他一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法师的双眼无神,翻着白眼,嘴角以一种人类不可能达到的极限咧开着,就这么看着我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