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东边墙头爬上来,先照到院角那丛老梅树,再一点点挪到石凳上。白芷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株海棠苗,根须还沾着湿泥。她低头瞧了瞧,又抬头看燕云骁。
他正蹲在花坛边,一手扶着膝盖慢慢往下压身子,动作比年轻时慢了不知多少拍。腰刚弯下去,便听见“咔”一声轻响,他自己先笑了:“这老骨头,昨儿个喝茶坐久了,今早就不听使唤。”
“你别逞能。”白芷把花苗往他面前递,“我来挖坑,你栽就行。”
“胡说。”他伸手拦住她,“你坐着就好。”话是这么说,手却撑着地才稳住身形,到底蹲下来了。
白芷没再争,只歪头笑:“那这株海棠,你可得栽正了。歪了我可要笑话你。”
“第十八年种花,哪一回歪过?”他一边说,一边用小锄松土,动作虽缓却不乱。一铲、两铲,土堆成小丘,他伸手接过花苗,摆正位置,再一铲一铲覆回去。
白芷拎起脚边小水壶,等他培好土,便浇了半壶水。水渗进泥土,冒出几个细泡,转眼就没了影。
“今年花开得早。”她说。
“去年也是。”他抹了把额上薄汗,“你每年都这么说。”
“那是你记性差。”她抿嘴,“去年我说的是‘开得密’,不是‘开得早’。”
他侧头看她一眼,眼角皱纹叠成一道沟:“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当然。”她晃晃手里的空壶,“哪年你偷懒少浇水,哪年我多施了一勺豆渣肥,我都记得。”
他低笑出声,伸手拍实最后一撮土,顺势扶着花坛边沿站起身。这一下没借力好,身子晃了晃,白芷立刻伸手去扶,却被他轻轻推开:“没事儿,就是腿麻了。”
她也不坚持,只重新坐下,指着那株新栽的海棠:“你说它会不会活?”
“怎么不活?”他掸了掸袖口浮土,“咱们都活得下来,它怕什么?”
这话出口,两人谁都没接。风正好吹过,带起一阵花瓣雨,落在石桌上、茶壶边、她的发梢上。
日头升得高了些,院子里暖起来。燕云骁搬了张藤椅放在廊下,自己坐了半边,拍了拍另一边:“过来,晒着舒服。”
白芷走过去,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顺手把头靠在他肩上。他抬臂揽住她,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该泡茶了。”她说。
“你动不了?”他问。
“我不想动。”她闭着眼,“你去,回来给我讲讲外头有没有人夸咱家院子好看。”
他哼了一声,起身进屋。不多时端出一套粗瓷茶具,壶嘴冒着白气。他把一杯推到她手边,自己也坐下,吹了口气,啜了一口。
“烫。”他说。
“那就晾着。”她睁开眼,端起杯子凑近看了看,“花瓣落进去了。”
果然,一片粉红海棠瓣静静浮在水面。她盯着看了会儿,没捞,也没说话。
燕云骁见状,不动声色拿起银匙,轻轻一捞,将花瓣舀起,顺手塞进袖袋里。
“留着给你缝香囊。”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米够吃”。
她转头看他,笑了:“你哪儿来的针线?”
“抽屉第三格,蓝布包着。”他继续喝茶,“你前年做的那个还没拆,线还是新的。”
“你还留着?”她挑眉。
“嗯。”他点头,“万一你想重做呢?”
她没再问,低头吹了吹茶,小口啜饮。阳光斜照在桌面上,映出两个并排的影子,肩膀挨着肩膀,连白发的走向都差不多。
“那丛月季是你当年非说像我裙角绣的花样。”她忽然开口。
他呛了一下:“咳——有这事?”
“怎么没有?”她笑出声,“你还非拉着青锋来看,问他像不像。他脸都黑了,说‘属下眼神不好’。”
“那是他不懂。”燕云骁一本正经,“如今倒更像你眼角的纹。”
她一愣,随即拿茶盖敲他手背:“讨打是不是?”
“我说实话。”他躲也不躲,“笑多了,自然有。”
“那你天天笑我。”她嘀咕一句,却又靠得更近些。
两人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鸟叫。
“听见了吗?”她忽然轻声问。
“什么?”
“小孩笑声。”她目光转向院门方向,“刚才好像有人在墙外跑。”
他顺着她视线望去——门关得好好的,门环上挂着铜铃,一动不动。
“前日信里说,月底带孩子回来。”他语气笃定,像在报军情。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头又靠回他肩上。
“我想看看小孙子长高没有。”她说。
“像你。”他答。
“你怎么知道?”她笑。
“猜的。”他顿了顿,“要是像我,现在就得练剑。”
“那可不行。”她摇头,“五岁就练,太苦了。”
“我五岁已经能举刀了。”他说。
“所以你现在胳膊疼。”她立刻接上,“昨儿个我看见你偷偷揉肩。”
他不吭声了,只低头喝茶。茶已不烫,他一口喝完,又给自己续上。
“你别总瞒着。”她轻声道,“我能帮你。”
“我知道。”他看着她,“可有些事,我还是想自己扛。”
“比如种花?”她反问。
“比如……不想让你弯腰。”他认真道,“你以前跪得太久。”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也别总蹲着,膝盖受不了。”
“行。”他答应得干脆,“下次我坐着指挥你种。”
“做梦。”她翻白眼,“你指挥得了花,指挥不了我。”
他笑起来,眼角的纹又深了几分。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银发泛金,连胡茬都显得柔和。
午后最安静的时候,一只猫跳上院墙,尾巴翘得老高,瞄了他们一眼,又轻巧跃下,消失在隔壁屋檐。
白芷望着那堵墙,忽然说:“咱们这院子,比从前大了。”
“拆了两间偏房。”他应,“你嫌花没地方种。”
“我记得那时候你还说‘浪费地’。”她笑,“结果后来自己天天浇水。”
“那是为了监督你。”他一本正经,“怕你浇多了烂根。”
“哦——”她拖长音,“所以你每天站那儿,是公务?”
“正是。”他端起茶杯,“本王巡查御花园,风雨无阻。”
“那你今天巡查完了?”她问。
“还差一圈。”他放下杯,“等太阳落山前。”
“那你快去。”她挥手,“别耽误公事。”
他没动,反而伸手把她耳侧一缕乱发别到后面,动作极轻,像碰易碎的瓷。
“不急。”他说,“太阳还高着。”
她没说话,只笑了笑,重新靠回他肩头。
风又起,吹落几片花,有的落在桌上,有的飘进茶壶,还有一片卡在壶嘴,晃了晃,掉了进去。
他看了一眼,没捞,也没说话。
“让它泡着吧。”她说,“说不定更香。”
“嗯。”他点头,“明年多种点能泡茶的花。”
“你要当茶农?”她笑。
“不当也得当。”他叹气,“你爱喝花茶,我不种谁种?”
“说得好像我逼你似的。”她推他一下。
“你不用逼。”他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你只要说一句‘想喝’,我就得满山找种子。”
她笑出声,手指勾了勾他的掌心:“那我要是说‘想看雪中梅花’呢?”
“那就修个暖棚。”他答得毫不犹豫,“把你裹严实了,抬去看。”
“你抬得动?”她故意问。
“抬不动也得抬。”他瞪她一眼,“难不成让你自己走?”
“我要是走不动呢?”她继续逗他。
“那就背。”他说,“背不动,就雇八抬大轿。”
“你哪儿来的钱?”她笑得更厉害。
“抄家抄的。”他面不改色,“楚氏那年藏的金条,我还剩两根。”
她猛地坐直:“你还藏着?”
“骗你的。”他哈哈一笑,“早捐给流民了。”
“你……”她作势要打,手刚扬起,又被他握住。
“逗你玩。”他握紧她的手,“真金条哪能留这么久?早化了铸兵器。”
她瞪他一眼,终究没挣开,索性由着他握着。
“其实。”她声音轻下来,“我不用看雪中梅。”
“嗯?”
“有你在,哪儿都暖和。”她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了摩。
夕阳开始西沉,光线由金变橙,再染上一点紫。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藤椅下的两只脚几乎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一声稚嫩的“爷爷”,又迅速被压低的声音制止,接着是一阵脚步跑远的声音。
白芷耳朵一动,目光再次投向院门。
“不是咱家的。”燕云骁低声说。
“我知道。”她轻叹,“可听着真像。”
“再等几天。”他握紧她的手,“就回来了。”
她点点头,头慢慢靠回他肩上,眼睛仍望着那扇门。
风吹过,铜铃轻响了一声,很轻,像是回应。
燕云骁抬手搂住她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咱们不动。”他说,“就在这儿等着。”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
院子里,新栽的海棠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一片花瓣落下,正好停在她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