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燕云骁一手牵着白芷,一手扶着背上的小宝,三人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段归家的路拉得再长些。风从城门方向吹来,带着点尘土味,却不再冷。白芷腕间的银铃早被她缠进袖口,只偶尔随着动作轻轻一撞,发出极细的一声“叮”,像怕吵了这傍晚的安宁。
小宝趴在父亲肩头,眼皮已经打架,嘴里还念叨:“爹……我还没讲完……糖葫芦的事……”
“嗯,讲完了。”燕云骁低声道,“一根半,记账上。”
“娘作证……”小宝嘟囔着,脑袋一点一点。
白芷侧头看他俩,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没说话,只是把披风往孩子身上又裹了裹。那件披风是她前几日赶着缝的,针脚不算齐整,边角还有点歪,可小宝非说“娘缝的最暖和”。燕云骁当时接过披风时,指尖蹭到她手背,低声说了句“辛苦你了”,她耳尖热了一整天。
他们走到王府门前,石阶两侧摆着新摘的秋菊,黄的、白的,簇拥着红漆大门。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条缝,像是早就等着他们回来。
燕云骁停下脚步,低头看白芷。她也正望着他,眼里亮亮的,像是藏了星星。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然后他俯身,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那一吻不深,也不久,就像春日里一片叶子飘落在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他直起身,声音低而稳:“我回来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白芷眨了眨眼,笑意从眼角漫出来,像水溢出杯沿。她没说话,只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孩子肩上的披风,仔细盖在他背上。
燕云骁将小宝换了个姿势抱稳,一手仍牵着她,推门而入。
院中静悄悄的,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宾客满堂。只有檐下挂了几串红绸,窗纸上贴着新剪的“囍”字,桌上摆着一壶温茶、几盘点心,连糕点碟子都是家里惯用的青花瓷。几个仆人站在廊下,见他们进来,只微微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这才是家的样子——不是朝堂上的风光,也不是百姓眼中的英雄归来,而是有人记得你爱喝哪一口茶,知道孩子睡前要摸一摸床头的小木马。
正厅的灯烛刚点上,火苗跳了两下,稳稳燃起来。外头传来轿子落地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太后由两名宫女搀着走进来,头上九凤冠未戴全副珠翠,身上明黄宫装也朴素得很,像是特意避开了仪仗。
“我就知道你们要走路回来。”太后笑着进门,手里还拎着个青瓷小罐,“特意晚点来,让你们先喘口气。”
白芷忙要行礼,太后摆手:“免了免了,今儿不讲规矩。”她走到燕云骁跟前,伸手摸了摸小宝的额头,“累了吧?曾祖母给你备了安神汤,加了莲子和百合,喝了好睡。”
小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太后,咧嘴一笑:“曾祖母……我要糖饼……”
“有,有,待会儿给你。”太后笑得眼角纹都舒展开来,转头对燕云骁道,“你这当爹的,别光顾着显威风,儿子都快睡着了还抱着到处走。”
燕云骁难得有些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轻声道:“就几步路。”
“几步路也不能折腾他。”白芷接过话,伸手去接小宝,“给我吧,让他躺下。”
“不用。”燕云骁摇头,“我抱得动。”
他说着,却还是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向厅中软榻。小宝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脑袋靠在他肩窝,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爹……战场……有大马吗……”
“有。”燕云骁坐下,一手托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比咱们家的大。”
“我也要骑……”
“等你再长高点。”
“我现在就高……”
话没说完,呼吸已经匀了。燕云骁低头一看,孩子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一只手松松攥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半块糖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又睡过去了。
白芷端了碗热牛奶过来,放在矮几上,轻声道:“他下午偷偷藏的,说是留着给你回来吃。”
燕云骁看着那半块糖饼,喉头动了动,低声道:“这小子……”
“像你。”白芷挨着他坐下,顺手将他的披风往下拽了拽,“小时候偷厨房点心,被嬷嬷抓了还要赖我。”
“谁赖你?”他侧头看她,“分明是你自己打翻了桂花糕,栽赃给我。”
“那你为什么替我认?”她挑眉。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不该被罚。”
白芷笑了,靠在他肩上,两人十指交扣,静静看着熟睡的孩子。
太后坐在一旁,没再说话,只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最后落在小宝脸上,轻叹一声:“像云骁小时候,连睡相都一样——嘴张着,不怕落苍蝇。”
燕云骁耳尖微红,白芷却笑出声来:“他还爱蹬被子,半夜总得起来盖三回。”
“那你多费心。”太后看着她,语气柔和了些,“往后这样的日子,多的是。”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烛光摇曳,映得三人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窗外风歇了,连树叶都不再沙沙作响。
白芷仰头看燕云骁,轻声问:“饿不饿?厨房还温着排骨。”
“想吃你做的。”他低头看她,“别人炖的,不甜。”
“油嘴滑舌。”她推他一下,“明明上次还说厨子手艺好。”
“那是没你在家。”他握紧她的手,“人在,饭才香。”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得更近了些。小宝在梦里咂了咂嘴,像是尝到了糖饼的甜味,小脸皱了下,又舒展开来。
太后站起身,轻声道:“你们歇着吧,我不打扰了。”她朝宫女示意,一行人 quietly 退出厅外,连门都是虚掩的,没发出一点声响。
屋内只剩他们三人。
燕云骁低头看怀里的孩子,手指轻轻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美梦。白芷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又抬头看丈夫,忽然说:“你说得对。”
“什么?”
“以后再也不分开。”她笑了笑,“我信。”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前轻轻一吻,又在小宝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嗯。”他应道,“再也不分。”
小宝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从父亲怀里抽出来,搭在母亲的手背上,像是要把两人都抓住。
白芷轻轻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与燕云骁交握,三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夜渐深,烛火渐短,炉中炭火由红转灰,余温仍在。
门外,一只猫踩着墙根走过,尾巴高高翘起,消失在月色里。
屋内,孩子的呼吸均匀,父母的目光温柔,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