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抱着小宝站在了青石阶上。风还带着点凉意,吹得她裙角一荡一荡的,腕间的银铃轻轻撞了一下,没响——她特意把红绳绕了几圈缠在手腕内侧,生怕叮当声吓着孩子。
小宝趴在她肩头,小脑袋左扭右看,嘴里念叨:“娘,爹爹骑的是黑马还是白马?”
“黑马。”白芷说,“通体漆黑,一根杂毛都没有,跑起来像团会动的影子。”
“那他铠甲亮不亮?”
“亮,太阳底下能晃你眼。”
“我要坐他肩膀上看!”
“不行,你还小,摔下来要哭鼻子。”
“我不哭!我五岁了!”
白宝说着就要往下溜,白芷赶紧夹紧胳膊,一手托着他屁股,一手按住他乱扑腾的小手。“再闹就把你放地上站直了等。”
小宝立刻不动了,只嘟囔:“娘偏心,每次都嫌我重。”
“你不重,但你爹回来第一眼得看见我俩整整齐齐站着,不能一个在地上打滚,一个在天上飞。”
小宝嘿嘿笑了,搂紧她脖子,“那我也要第一个喊他!”
“行,比比谁嗓门大。”
两人正说着,远处官道尽头扬起一道黄烟,细得像根线,慢慢变粗。白芷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红绳,又低头看了眼袖口缝的布条——那是燕云骁出征前亲手系的,写着“平安归”三个字,她没让任何人拆洗过,连洗澡都小心避开水。
“来了。”她轻声说。
小宝顺着她目光望去,小身子一下子绷直了。“在哪在哪?”
“最前面那面旗,看见没?金线绣的‘燕’字。”
小宝踮脚张望,突然拍手:“飞起来了!风把它吹得呼啦啦的,像鸟!”
白芷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上托了托,站得更稳了些。
烟尘越来越近,马蹄声由远及近,咚、咚、咚,敲在地上也敲在心上。队伍轮廓渐渐清晰,战马披甲,士兵列队,旗帜猎猎。白芷盯着最前方那匹黑马,背脊挺得笔直的人影,哪怕隔着老远,也认得出是他。
“是爹爹!”小宝尖叫起来,整个人往前挣,“快放我下去!我要跑过去!”
白芷松开手,轻轻推了他后背一把:“去吧,喊大声点。”
小宝跐溜一下滑下地,拔腿就往前冲,边跑边扯着嗓子喊:“爹爹——!我在这儿——!”
白芷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在空地上奔跑,风吹乱了他的发,也吹起了她的裙摆。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不是害怕,也不是累,就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能放出来的劲儿松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
起初是走,然后是小跑,最后干脆撒开腿奔了起来。裙裾翻飞,发带飘起,银铃终于挣脱束缚,“叮”地响了一声,接着又是“叮叮”,一声接一声,像是替她喊话。
燕云骁坐在马上,盔甲未卸,脸上沾着风沙和日晒的痕迹。他一直目视前方,直到听见那一声熟悉的铃铛响。
他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前蹄高扬,嘶鸣一声停下。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底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他没看左右亲卫,也没理会队伍是否停稳,抬眼就往城门口扫。
看见那个跑得歪歪扭扭的小身影时,他嘴角抽了一下。
看见那个追在后面、发带都快飞掉的女人时,他眼睛一热。
小宝冲到他跟前,差点刹不住撞上膝盖,被他一把捞起,高高举起。“哎哟!这不是我家小将军吗?怎么瘦了?”
“我没瘦!是长高了!”小宝搂着他脖子,“娘说你回来要第一个抱我!”
“好,第一个抱你。”他笑着,眼角却有点湿,“第二个抱娘。”
话音未落,白芷已经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站住,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他,想骂又笑:“你还知道回来?我都打算把你的铠甲拿去炖羊肉了!”
燕云骁落地站稳,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直接伸过去,将她拽进怀里。“那正好,我饿了,就吃你炖的。”
白芷挣扎了一下,“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他箍紧她腰,“我又不是没抱过。”
小宝在上面晃腿:“爹,你脸上有灰!”
“战场上哪有不脏的?”
“可娘说你回来要洗脸才能亲我们。”
“哦?”他低头看白芷,“你还管这个?”
“当然管,不然小宝学坏了怎么办?”
“那我现在就去河边洗。”
“别哄人,你一走又是一年。”
“这次不会。”他声音低下来,“我说过,桂花糕还没吃完。”
白芷抬头看他,风把她的发丝吹到他下巴上,痒痒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书房批折子,她蹲旁边偷吃点心,被发现后嘴一抹装傻。他也不戳穿,只说:“甜宝,慢点吃,以后有的是。”
现在她真的有了以后。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蹭了蹭他肩甲,闷声说:“小宝抄了三遍《千字文》,就为等你回来夸他写得好。”
“真的?”他转头看儿子,“那你念一个给我听。”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小宝清清嗓子,刚念两句就卡壳,“下面……下面是什么?”
“笨!”白芷笑出声,“才几天就忘了?”
“我忙着追蝴蝶!”
“那你爹忙着打仗,也没忘了回家。”
燕云骁哈哈大笑,一手搂紧白芷,一手举着小宝转了个圈。“我儿不错,记性随我——靠不住,但心意够诚。”
“那你得奖他。”
“奖什么?”
“糖葫芦!两根!”
“一根。”
“两根!”
“一根半。”
“成交!”小宝拍手,“娘作证啊!”
白芷笑着摇头:“你们父子俩,一个哄一个骗,合起伙来糊弄我。”
“谁糊弄你?”燕云骁低头看她,眼神温了,“我每次出征,荷包里都揣着你缝的帕子,吃饭前拿出来看一眼,就觉得像是你在边上唠叨‘少吃辣,伤胃’。”
“我才没唠叨过。”
“你心里唠叨了。”
“那你心里也该想着按时换药。”
“想了,可没人盯着,总忘了。”
“以后我盯着。”
“好。”他顿了顿,“天天盯着。”
小宝在上面晃荡:“你们说完情话没有?说完了咱们回家!我要骑马!”
“不行,太危险。”
“那我要坐马车!”
“也不行,颠得慌。”
“那我走回去!”
“更不行,累着。”
“那你背我!”
燕云骁看他一眼:“背你可以,但有个条件。”
“啥?”
“从今天起,每天练半个时辰大字。”
“不要!”
“不练就不背。”
“娘!他说不背我!”
白芷忍笑:“这回我可不管,你自己谈条件去。”
小宝立刻搂紧他脖子:“我练!我天天练!我还抄《千字文》!”
“这才乖。”燕云骁把他放下地,弯腰拍拍后背,“上来吧。”
小宝跐溜爬上去,趴在他背上,两条小腿紧紧夹住他腰。“驾!马儿跑起来咯!”
燕云骁直起身,一手扶着孩子腿,一手仍揽着白芷肩膀,三人挨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他低头看她:“走?”
“走。”她点头,眼里亮亮的。
他们并肩往前走,亲卫自动让开一条路,队伍缓缓重新启动。百姓在路边张望,有人认出了燕王爷,开始鼓掌,渐渐变成欢呼。
“燕王爷回来了!”
“凯旋啦!”
“大胜而归哇!”
白芷听着,脚步轻快起来。她伸手牵住燕云骁没抱孩子的那只手,十指扣紧。他反握回来,力道很大,像是要把这几年的分离一次补完。
小宝在背上嚷:“娘!你看我比爹爹高!”
“是是是,最高了。”
“我能看见整个城门!”
“那你看见咱们家屋顶了吗?”
“看见啦!还有厨房冒烟!肯定在煮饭!”
“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爹答应过的!”
“让他做。”
“他会吗?”
“不会就学。”
燕云骁在前面闷笑:“你们母子俩,真是联手欺负我。”
“谁让你走这么久?”
“下次带你一起。”
“带着小宝?”
“嗯,一家三口,哪儿都去得。”
小宝在背上拍手:“我要骑马!要戴头盔!要拿小剑!”
“先把你写的‘玄’字练圆了再说。”
“爹——!”
笑声一路洒在青石板上,阳光照下来,暖融融的。城门口的风不再冷,铃铛也不再是招魂的声响,而是回家的节拍。
他们走到马车旁,燕云骁把小宝放下来,自己没上车,反而牵起白芷的手。“不坐车了,走回去。”
“你不累?”
“累,但想多走几步。”他看她,“这些年,你一个人守家,我走得不够多。”
白芷没说话,只是攥紧他的手,脚步更稳了。
小宝蹦蹦跳跳走在前头,回头喊:“你们快点呀!我要吃糖葫芦——!”
燕云骁应了一声,低头对白芷说:“听见没?他要吃糖葫芦。”
“你答应的。”
“我认。”
“那以后家务也认?”
“认。”
“孩子也认?”
“全认。”
白芷终于笑了,眼角有点湿,却仰着脸看他:“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赖。”
“战神说话,从不赖账。”
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幅画,画里有风,有光,有铃铛轻响,还有一个孩子蹦跳着跑向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