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站在台阶下,手指头还勾着袖口那截红绳,绳子底下缠着银铃,贴着手腕皮肤,沉甸甸的。她没动,脚跟也没往后挪半寸。
燕云骁松开了她的手。
他退后一步,靴底碾过一片落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朝她行了个军礼——五指并拢,掌心向外,举至眉梢。动作利落,像校场点兵时那样标准,一丝不苟。
白芷心头一紧。
这礼不是对妻子行的,是对同袍,对战友,对能托付后背的人行的。他从前从不行这个礼,哪怕带兵出征十来回,对她也只是捏捏手、摸摸头,顶多说一句“等我”。可现在他站得笔直,眼神平视前方,像是已经不在她面前了,而是在千军万马之前。
她喉咙发干,想喊他一声,又觉得不合适。喊什么?“别走”?她已经答应了。喊“小心”?他比谁都懂。她只能站着,眼睁睁看着他转身,大步走向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马儿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铁掌刮着青砖,火星子都快溅出来。燕云骁一手按鞍,翻身而上,动作干脆得像刀切豆腐。缰绳一勒,马头高扬,嘶鸣一声,震得檐下风铃都晃了三晃。
府门两侧列队的亲卫立刻整装肃立,铠甲碰撞声整齐划一,如潮水涌动。队伍最前方的旗手举起战旗,猩红旗面迎风展开,上头绣着一个“燕”字,金线滚边,在日头下闪得刺眼。
白芷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悬在半空,刚才他握过的那只手,现在空落落的,指尖冰凉。
她慢慢收回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但好过心里那股闷胀。她抬头看去,燕云骁骑在马上,背影挺直如枪,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
亲卫统领一声令下,队伍开始前行。战马踏步,蹄声由近及远,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白芷依旧站在原地,没跟上去,也没后退。她知道,这一走,就是千里路,就是刀山火海,就是不知哪天才能听见他说“我回来了”。
可她答应过他。
她要守家。
队伍走了约莫十来步,忽然停了。
燕云骁抬手,示意止步。他终于回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是心口的位置,也是他一直挂着她缝的荷包的地方。
白芷鼻子一酸。
她赶紧低头,抬手抹了下眼角。再抬头时,他已经转回去,缰绳一抖,战马迈开步子,重新启程。这一次,再没停下。
蹄声渐远,尘烟腾起,一行人沿着长街往北而去。白芷还是没动。仆从在门内探头探脑,想上前扶她,却被她抬手拦住。她就那么站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仿佛只要她不移开眼,他就还没走远,还能听见她说“路上慢些”。
可街越来越空,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最后一面战旗消失在官道拐角处,连尘烟都落了地。
她终于闭了眼。
一口气吸进去,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刚才憋着的那股劲儿全压回肚子里。她左手抬起,轻轻抚过腕间的银铃。铃铛被体温焐热了,红绳也软了,可它没响——她没让它响。
她低声说:“我会守好家,等你回来。”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对着风说的。说完,她睁开眼,转身,一步步往府里走。脚步慢,但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在告诉自己:你能行。
走到院中石阶前,她停下来,坐了下去。石面还有点凉,透过裙料渗进来,让她清醒了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他还握过的那只手,现在空了,可她知道,他把家交到了她手里。
她抬头望天。
天上云卷云舒,一块白一块灰,像极了他铠甲上的纹路。她忽然想起他昨夜说的话:“你不许改嫁。”她当时气笑了,现在想想,那话听着荒唐,可他是认真的。他知道战场凶险,知道生死难料,可他更知道,只要她还在,这个家就还在。
她轻声说:“你护山河,我护这个家。”
语气平平的,没哭也没抖,可这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从前她靠他活,怕他不要她,怕他嫌她累赘。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他的后方,是他能安心出征的理由。她不能倒,也不敢倒。
风掠过檐角,吹得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手腕一动,袖中银铃也轻轻撞了一下,像是回应。
她低头看着铃铛,忽然笑了下。
他从前笑话这铃铛是“甜宝的招魂铃”,说她一走动就叮当响,吵得人睡不着。可现在,这铃铛不响了,他反倒走了。她要是真能招魂,倒想试试能不能把他一路送出去的魂儿喊回来。
但她没喊。
她知道,他得走。他是战神,是亲王,是大燕的刀。她只是白芷,是王府女官,是他的妻。她没本事上阵杀敌,可她能把这个家守得灯亮灶热,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阳光照在脸上,暖的。她没回头再看长街一眼,只是朝着书房方向走去。她记得他说过,条子藏在第三格抽屉底下,青锋知道在哪。她不知道条子写了多少,但肯定有“按时吃饭”“别偷吃点心”“赖床罚抄《女则》”这些啰嗦话。
她边走边想:你写你的条子,我守我的家。你若平安归来,我就把条子烧了,换你亲手写的信收着;你若不回……她顿了顿,脚步没停。
不回也罢,反正我说过,铠甲拿来煮饭。
她走进院子,裙裾拂过石阶,带起一缕尘烟。阳光正好,风也温和,府里扫地的竹帚声又响了起来,厨房烟囱冒起了烟。新的一天,照常开始了。
她抬头看了眼天,云还在走,像他铠甲上的纹路,一缕一缕,往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