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露水还挂在廊下风铃上,白芷和燕云骁并肩走着,脚步慢得像是怕惊了这清早的安静。她袖子里那串银铃被红绳缠得严实,贴着手腕皮肤,只在抬手时微微一沉,提醒她它还在。
燕云骁忽然停下。
她也跟着停,没问,只是侧头看他。他站在庭院中间,背对着初升的日头,影子拉得老长,罩住她半边身子。
“甜宝。”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落进她耳朵里。
“嗯?”她应了一声,指尖不自觉绕了绕袖口的布料。
他转过身,两手轻轻搭上她肩膀,低头看她。这张脸她看了好多年,从最初吓得躲书架后头,到现在敢伸手捏他耳垂说“你笑一个”,可此刻他眼神不一样,不是昨夜校场上的妥协,也不是平日哄她吃糖时的软和,是沉下来的,像要把什么交到她手里。
“你守家。”他说,“家就是我的后方,我才能安心杀敌。”
白芷眨了眨眼。
这话不像问他要不要带她走时那样吵,也不像昨夜两人僵持不下时那样绷着劲儿。它是平的,稳的,像一块砖,轻轻放进她怀里,却压得她心口一坠。
“你守护好我们的家。”他继续说,“等我回来。”
她没动,也没立刻答应。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她看见他眼角有道细纹,是前年冬天她中了毒,他在城楼外站了一夜留下的。那时太医说她可能醒不来,他没掉泪,可第二天眼尾就多了这道痕。
现在他又用这种眼神看着她,不是求她留下,是信她能撑住。
她低头,手指慢慢攥紧袖口。昨夜她说要同生共死,是真不怕死。可人活着,有时候比死难得多。死是一闭眼的事,活是要一日日熬过去,吃饭、理事、听消息、数日子,还得笑着哄小宝别哭爹。
她抬眼,眼眶有点热,但没溢出来。
“你放心去。”她说,“我会守好家,等你凯旋。”
话出口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不是穿了多大的裙子,也不是说话多利索,是心里那根弦,终于从“我要跟着你”变成了“你交给我,我就扛得住”。
燕云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松开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这一抱和昨夜不一样。昨夜是怕失去,是妥协后的抓紧,带着点赌气似的力道;这一回却是稳的,沉的,像把整个家都托付给了她,又像在确认她真的站在这里。
白芷双手攀上他后背,指尖抠着他甲胄边缘的铜扣。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但她没松。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闻到熟悉的铁锈味混着一点沉香味——那是她去年亲手给他缝的荷包,一直挂腰上没摘。
风掠过檐角,吹动她发丝,也吹得袖中铃铛轻轻一碰,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叮”。
燕云骁听见了。
他没推开她,也没说话,只是下巴轻轻抵了下她头顶,低声道:“等我回来。”
她在他怀里点头,喉咙发紧,只“嗯”了一声,短而轻,却清楚。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都没再动。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府里开始有人走动,扫地的竹帚刮着青砖,厨房烟囱冒起了烟。新的一天照常开始了,战争还没打响,马蹄声还未响起,可有些事已经变了。
白芷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街头流浪,饿得蹲在墙角,看见人家灶台冒烟就想哭。后来被卖进王府,第一顿饭吃了三碗粥,撑得睡了一下午。那时候她只想着明天还能不能有饭吃。
现在她想的是:他走了,我得让这个家照样冒烟,照样有饭香,照样亮灯等他。
她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但仍抓着他衣襟一角。
“你要是敢不回来。”她抬头,眼睛湿漉漉的,却在笑,“我就把你的铠甲当柴烧了煮饭。”
燕云骁一愣,随即嘴角扯了扯,“那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烧。”她抽出手,抹了下眼角,“总不能让小宝以后说,我爹的盔甲供在祠堂,人没回来。”
他说不出话来,只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强撑,也知道她不是逞强。她是真打算一个人扛起这个家,一边等他,一边不让府里乱一分一毫。太后那边要周全应对,内务要理顺,流言要压住,连厨房哪天该炖羊肉都得有人管。
而她,从前连自己鞋带都不会系的人,现在要变成顶梁柱。
他抬手,掌心贴上她脸颊,拇指蹭过她眼下那点湿意。
“我不死。”他说,“我还要回来吃你做的桂花糕。”
“那我天天做。”她说,“做一缸,你爱吃哪块拿哪块。”
他又笑了下,这次眼角真弯了点。
阳光这时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他松开手,却没退远,仍是站着,与她面对面,像在记她的样子。
“你要记得换药。”她说,“上次伤口裂开,疼不疼?”
“不疼。”他说。
“骗人。”她撇嘴,“你皱眉的样子我都记得。”
“那这次不皱。”他顿了顿,“你也要按时吃饭,别半夜偷吃点心,伤胃。”
“那你不在,谁管我?”她嘟囔。
“家规管你。”他正色,“还有我留的条子,每日三餐几点吃,孩子读书怎么教,连你赖床都要罚抄《女则》,我都写了。”
她瞪他,“你还真写?”
“写了。”他点头,“藏在书房第三格抽屉底下,青锋知道在哪。”
她气笑了,“你当我五岁?”
“在我眼里。”他低声,“你永远是我的甜宝。”
这话本该让她撒娇两句,可她没。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你也是我的。”她说,“唯一的。”
他闭眼,一手抚上她后脑,轻轻按了按。
风又起,吹得廊下风铃晃了晃,叮当一声。袖中的铃铛也轻轻一撞,像是回应。
他们依旧站着,谁都没提启程,也没说军队何时集结。这一刻不属于战场,也不属于朝堂,只属于这个清晨的小院,属于两个决定彼此托付的人。
白芷松开手时,指尖还在他衣襟上停留了一瞬。
她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不再揪他衣服,也不再靠他肩膀。她只是看着他,眼里有泪光,却没有软弱。
燕云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家,确实有人能守住。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等我。”他说。
“嗯。”她回握,“我等。”
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长,叠在一起,像从未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