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站在原地,指尖还绕着银铃的链子。风一吹,铃铛响了一下,声音清脆,像是提醒她什么。
她猛地松开手,转身就走。
脚步一开始是稳的,走了两步突然加快,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窸窣声响。她穿过东园月门,沿着府道往前追,耳边马蹄声越来越密,铠甲碰撞的声音也一阵阵传来。她知道他在哪——那个方向,是前院校场的必经之路。
拐过回廊时,她看见了他。
燕云骁正站在廊下,玄甲已披上身,腰带束得一丝不苟,手下亲卫正递来长剑。他侧脸对着光,轮廓比平时更硬,像刀刻出来的一样。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眼,动作顿住。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在问她为何不在屋里歇着。
白芷没答话,几步上前,伸手抓住他袖口,布料在她指间绷紧。
“我要跟你去。”她说。
燕云骁皱眉:“胡闹。”
“我不是胡闹。”她仰头看着他,“我要去。”
他把袖子抽出来,顺手替她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丝,“战场不是逛园子,你去了能做什么?”
“我能陪着你。”她说。
“陪?”他低笑一声,不是嘲讽,是无奈,“战场上箭矢无眼,连我都不能保证自己毫发无伤,你还想跟着?”
“那正好。”她说,“死也一起死,省得你一个人回来哭。”
他脸色一沉,“别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她往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你走的时候我不拦你,可现在我想明白了——你不让我去,我夜里睡不着;你在外面打仗,我在家里数日子,那不是过日子,是熬命。”
他盯着她看,眼神里有怒意,也有藏不住的疼。
“你知不知道北狄人破关后烧了多少屯粮城?杀了多少百姓?那边现在就是个血窟窿,进去容易,出来难。”他说,“我不让你去,是不想你受苦。”
“可你受苦的时候,我就快活了?”她反问。
他哑了一下。
白芷抬手,把腕上的银铃摘下来,塞进他掌心。金属冰凉,她手心的温度还留在上面。
“它响,是因为我在你身边。”她说,“你不让我去,它就不响了。那你以后听什么?听别人喊‘王爷小心背后’?还是听战马嘶鸣?那些声音,哪有我叮叮当当来得顺耳?”
燕云骁低头看着手里那串银铃,指腹蹭过铃身,触到一道细痕——那是上次她被劫后留下的刮痕,他一直记得。
他嗓音低了些:“你不怕?”
“怕。”她说,“怕得要命。可我更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回来不说一句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得像井水。
“你知道那边什么样吗?”他问,“尸首堆成山,野狗啃骨头,夜里风一吹,全是哭声。你一个女子,去了吃什么?喝什么?睡在哪?泥地?草堆?还是死人堆旁边?”
“你睡哪,我睡哪。”她说,“你吃干粮,我也吃;你喝冷水,我不嫌凉。你要是非说女子不行,那我偏要做给你看。”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这丫头小时候缩在书房角落,捧着半块饼都不敢咬,生怕被人抢了去;后来学会在他面前撒娇,讨糖吃,赖着他背她走路;再后来敢拿着小木弩指着刺客,手抖得厉害也不肯放下。他知道她不怕死,可他怕她死。
“我不答应。”他说,语气重新冷下来,“这事没得商量。”
白芷没动,也没松手。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按着剑柄的手背上。
“你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她问。
他一怔,“怎么突然提这个?”
“你从书房外进来,满身是血,脸上也有,像刚从地狱爬出来。”她说,“我当时吓得躲到书架后面,可你倒在地上那一刻,我还是跑出去扶你了。”
他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得护着。”她说,“后来你护我更多,可我心里一直记着——我是先想护你的人。”
“现在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她反问,“你现在要去的地方,比我当初见你时还凶险。那你倒下一次,我能扶你一次;倒下十次,我就扶十次。你非要说我弱、说我帮不上忙,那就是瞧不起我。”
他猛地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怒意,“我没有瞧不起你。”
“那你就是怕我死。”她说,“可你也该知道,你要是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与其让我在家等消息,不如让我亲眼看着你回来。哪怕……”她顿了顿,咬了下嘴唇,“哪怕我死在你前头,至少你能亲手埋我。”
空气一下子静了。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惊飞了几只麻雀。廊下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跳了一下。
燕云骁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不知道你说这话,我多难受?”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要说。你不让我去,我会更难受。每天坐在屋里,听着外头传来的战报,猜你是生是死,那种日子我过不来。我要跟你一起走,同吃同住同生死,这才叫夫妻。”
他久久不语,只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那地方……连尸骨都难全?”
“我知道。”她点头,“可我的心认一个归处,就是你。你要往北走,我就往北走;你要埋在黄沙里,我就躺在你旁边。你说我傻也好,固执也罢,反正我已经决定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那只没拿银铃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跳一下,就是为你。”她说,“你不让它跟着你,它早晚得停。”
燕云骁呼吸一滞。
他忽然抬手,抚上她发梢,动作极轻,像是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非要这样?”他问。
“非要这样。”她说。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硬墙裂了一道缝。
“好。”他说,“我带你去。”
白芷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她没笑,只是抓紧了他的手。
“但有三个规矩。”他盯着她,“第一,我说停你就停,不许逞强;第二,战场之上,你不准离我三步远;第三,若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得先走。”他说,“我断后。”
她摇头,“不行。”
“这是命令。”他语气重了些。
“那你别带我去。”她直接顶回去,“你要让我先跑,那我现在就不去了。你一个人去拼命,我一个人在家等死信儿,还不如一块儿埋了干净。”
他瞪她,她也瞪回去,眼里没有退让。
两人对视片刻,他终于败下阵来,低低叹了口气。
“你啊……”他喃喃,“真是我的克星。”
“那你认了?”她问。
他没答,只是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一步,额头撞在他胸前。他一只手环着她,另一只手仍攥着那串银铃,铃铛被压在两人之间,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认了。”他在她头顶说,“可你要是出一点事,我绝不独活。”
她在他怀里点点头,“嗯,我知道。”
他低头看她,眼神复杂,有疼,有惧,有舍不得,最后都化成一句:“走吧,回去换衣裳。别穿裙子,裹腿束腰,带上厚袄。”
“嗯。”
“还有……”他顿了顿,“把铃铛摘了。”
她抬头,“为什么?”
“太响。”他说,“进了敌境,响的东西会引来麻烦。”
她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根红绳,把银铃系住,缠在手腕内侧,再拉下袖子盖住。
“这样呢?”她问,“它还会响吗?”
他撩开她袖子看了一眼,铃铛贴着皮肤,若不剧烈动作,几乎无声。
“勉强。”他说。
她笑了,终于露出点轻松的样子,“那我把它戴成哑的,只响给你听。”
他捏了下她脸颊,“贫嘴。”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慢,却不急。天边云层渐厚,遮住了日头,风也凉了些。廊灯次第亮起,映得青砖地面一片昏黄。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怎么了?”他问。
她看着他,认真说:“刚才我说‘生一起,死也一起’,不是赌气,也不是吓你。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他点头,“我相信。”
“那你记住。”她说,“不准丢下我。”
“不丢。”他说,“这辈子都不丢。”
她这才满意,牵起他空着的那只手,继续往前走。
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两条靠得很近,走在一块儿,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