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挂在东园的花枝上，风一吹，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白芷发间。她牵着燕云骁的手，脚步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追着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小宝正举着木剑，冲向一只停在月季上的黄蝴蝶，嘴里嚷着“敌将休走”，跑得鞋都快掉了。
燕云骁没动，依旧站在原地，手被她牵着，掌心温热。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刚要扬起，眼角余光却扫见园门外有人影单膝跪地，一身玄甲沾尘，腰间令牌晃出冷光。
传令兵。
那人没说话，只将手中卷轴高举过头，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把出鞘的刀，硬生生劈开了这满园春色。
燕云骁松开白芷的手。
她指尖一空，下意识攥了下掌心，仿佛还能摸到他方才的温度。她没问，只是看着他走过去，接过那卷军报，指节慢慢收紧，纸角被捏出几道折痕。
他低头看信，眉峰不动，可呼吸沉了几分。风掠过他肩头，把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像压了千斤重物。
白芷站在原地，没往前一步。她知道，这种沉默不是犹豫，是风暴前最后的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目光落回她脸上，比刚才沉，也比刚才轻。
“边疆战起。”他说，声音不高，像是怕惊了谁的梦，“北狄破关，烧了三座屯粮城。”
白芷点点头，喉咙有点干，但还是开口：“那你得去。”
他没应，只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眼里。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她左手腕上的银铃，指尖蹭过那冰凉的金属，又顺着滑到她掌心，用力捏了一下。
“我舍不得你。”他说。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一点都不像那个被称作“活阎王”的亲王，倒像个赖着不想走的孩子。
白芷鼻子一酸，赶紧仰头，把那股热意憋回去。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稳。
“你是战神。”她说，声音有点抖，可字一个都没软，“百姓等着你。”
他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额头撞在他胸口，闷闷地疼。他一只手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卡在她后颈，把她按得死紧，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怕自己先松手。
白芷没动，耳朵贴着他心口，听见心跳一声比一声急，像擂鼓，又像催命符。
“我发誓。”他在她头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必平安归来。”
她闭了闭眼，终于抬起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背，像哄孩子那样。
“嗯。”她说，“我等你回来。”
他这才松开，退后半步，仍抓着她的手。两人面对面站着，阳光斜照，把他半边脸映得发亮，另一边却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远处，小宝还在追蝴蝶，木剑甩得呼呼响，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爹！娘！你们快来！这只蝴蝶有我手掌这么大！”
燕云骁没应，也没回头。他只是看着白芷，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又一点一点软下去。
白芷笑了笑，抬手抹了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擦灰。
“去换衣服吧。”她说，“别让兵士等太久。”
他点头，终于松开她的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只说：“银铃……以后少戴。”
她一愣：“为什么？”
“太响。”他说，“战场上，响的东西容易招麻烦。”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银铃在阳光下一闪，叮当轻响。她没摘，只轻轻晃了下手：“那我戴个哑的？”
他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却也没板脸：“随你。”
说完，他迈步走了。脚步比来时重，落地时踩碎了一片落叶，咔嚓一声，像是什么断了。
白芷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过来，裙摆轻轻晃，腕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她听着，直到那声音淡得听不见。
小宝跑回来了，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举着木剑。
“爹呢？”他问。
“去忙了。”白芷说。
“那我们还玩吗？”
“玩。”她说，“你想追哪只蝴蝶，娘陪你一起。”
小宝咧嘴一笑，转身又要跑。白芷却叫住他：“等等。”
“怎么了？”
她蹲下来，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又把木剑扶正，认真说：“待会儿别跑太远，听见没？”
“哦。”小宝点头，不太情愿，“那你可得跟紧点。”
“我不走。”她说，“我就在这儿。”
小宝满意了，蹦了一下，又冲进花丛。白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顺着燕云骁离开的方向望去。
府道尽头，一道玄色身影正穿过垂花门，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曲的枪。
她没喊他。
她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银铃的链子，一圈，又一圈。
风又起了，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来了远处马厩的响动——那是战马被牵出的声音，铁蹄敲地，一声比一声急。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那时小宝睡了，燕云骁坐在床边削木马，一刀一刀，木屑纷飞。她靠在床头看他，说：“你说咱们儿子将来会不会也上战场？”
他手一顿，抬头看她：“不上。”
“可他是你儿子。”
“那就更不上。”他把木马放下，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语气硬得像铁，“我守边关，他守家。谁也不准替我上去。”
她当时笑了，说你管得真宽。
现在想想，那话像句预言，又像句遗言。
她甩甩头，把那些念头赶出去。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但很稳。路过廊下时，看见地上有一片燕云骁刚才踩碎的叶子，裂成两半，叶脉朝不同方向伸展，像再也拼不回去的旧事。
她没捡，也没绕开，就那么踩了过去。
脚底传来轻微的脆响。
她继续走。
回廊尽头，阳光正好，小宝的笑声一阵阵传来，清亮得能穿透整个院子。
她抬起头，看见那只黄蝴蝶又飞起来了，翅膀一张一合，在光里闪出金粉般的颜色。
它飞得不快，也不高，像是知道下面有人在看。
她盯着它，忽然低声说：“你倒是自在。”
话音落，远处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是铠甲碰撞的声响，一队骑兵整装列队，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满园春静。
她没回头。
她只是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摩挲着银铃，直到那串金属不再冰凉，变得和她的体温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