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回廊的青砖上,照得石缝里的小草都泛着亮。三人走着,影子叠在一块儿,长的短的挤成一团。小宝一只手牵着白芷,一只手拉着燕云骁,蹦一下,两家大人就跟着晃一晃。
走了没多远,小宝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昨儿抄了十遍《千字文》,今早又写了一篇,手腕子酸得抬不起来,走路也拖拖拉拉,脚尖蹭着地,像只累坏的小狗。
白芷察觉到了,低头看他:“困了?”
“不困!”小宝立刻抬头,眼睛睁得圆,“我就……就是腿有点沉。”
燕云骁走在旁边,目光扫过儿子发蔫的模样,眉头微动,没说话,弯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顺势举高了些。
“哇!”小宝惊叫一声,下意识搂住父亲脖子,整个人腾空,视野一下子拔高,檐角挂着的铜风铃近在眼前。
他伸手去够,差了半寸。
燕云骁轻晃了下手臂,哄孩子似的:“再高点,够得着不?”
“还差一点!”小宝伸长胳膊,指尖刚碰到铃身,叮当一声响,清脆地荡开。
白芷站在侧边,仰头看着父子俩,嘴角不由自主往上扬。她腕上的银铃也轻轻响了一下,像是应和。
燕云骁低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怀里扭来扭去的儿子,忽然开口:“我儿像我,勇敢又聪明。”
小宝一听,立刻挺起小胸脯:“那是!我将来要带兵打仗,比爹还厉害!”
燕云骁没理他吹牛,目光仍落在白芷身上,声音低了些:“也像你,可爱又善良。”
白芷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眼尾微微弯起:“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不像你能讲的。”
“怎么不能?”燕云骁正色,“我说实话。”
“是是是,王爷向来心直口快。”她故意拖长调子,眼里闪着光,“连帮儿子换纸这种事,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做。”
小宝一听,立刻扭头看父亲:“爹!你还干这个?”
“闭嘴。”燕云骁低声喝,耳尖却悄悄红了,“谁让你娘罚你抄十遍。”
“可你现在说了,不就是承认了?”白芷笑吟吟地走近一步,“我还以为你打算装到底呢。”
燕云骁抿唇不语,只把小宝往上托了托,像是用动作转移话题。
小宝被举在半空,左右晃荡,忽然想起什么,嚷道:“娘!我饿了!我想吃桂花糕!”
“刚说要追蝴蝶,这会儿又要吃糕?”白芷挑眉,“你这肚子比脑子转得快。”
“不是肚子,是心!”小宝认真纠正,“我的心在喊:桂花糕——快来救我!”
燕云骁忍不住低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屋檐下的布帘。
白芷看他一眼,又看向儿子,声音柔和下来:“只愿他一生无灾无难,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就好。”
她说得轻,却一字一句都落进人心里。
燕云骁听着,没接话,只是抱着小宝的手收得紧了些,仿佛那小小的身体真是捧在掌心的珍宝,稍一松手就会飞走。
小宝却不领情,身子一扭:“爹!放我下去!我要去花园!我要追蝴蝶!现在就要去!”
“不准。”燕云骁立刻拒绝,“去了花园,不准爬树。”
“我没想爬!”小宝急了。
“不准碰蜜蜂。”
“我怕蛰!”
“不准乱跑。”
“我跑不过你!”小宝气得直拍他肩膀,“你怎么跟我娘一个样!整天‘不准’‘不准’的!”
白芷在一旁笑出声来:“哟,知道我管得多?那你爹这是学明白了。”
燕云骁斜她一眼,语气依旧严肃:“我是防患于未然。”
“那你小时候谁防你?”白芷反问,“御花园那棵柿子树,是不是你啃秃的?”
“那是药。”燕云骁面不改色,“金线草。”
“草长树顶上?”白芷冷笑,“那你倒是采到了?”
“……后来被人发现了。”
“谁?”
“太后。”
“哦。”白芷点头,“所以你被关了三天禁闭,饭都是我端进去的。”
“没有。”
“有。”
“……”
小宝在中间听得津津有味,咧嘴大笑:“爹!你也挨罚!你也怕人管!”
燕云骁懒得辩,干脆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没听见。
小宝还不罢休,扭着身子要去抓他耳朵:“爹!你说实话!你有没有偷偷爬过墙头?有没有藏点心在盔甲里?有没有——”
“没有。”燕云骁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骗人!”小宝叫,“你肯定有!不然你怎么知道我藏糖在袖子里!”
燕云骁终于转回头,盯着他:“所以你是承认了?”
“没有!”小宝立刻否认,把手背到身后,“我什么都没藏!”
白芷瞥见他袖口鼓囊囊的一团,也不拆穿,只笑着摇头:“行了行了,再闹天都要黑了。”
她走上前,伸手牵住燕云骁空着的那只手,轻轻一拽:“走吧。”
燕云骁低头看她一眼,没动。
“怎么?”白芷问。
“他说要追蝴蝶。”燕云骁淡淡道,“还没答应他能不能去。”
“那你答应啊。”
“我得先说清楚规矩。”
“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再多一遍也不嫌多。”
小宝急得直蹬腿:“爹!你讲点道理!我都听你的了!你不准的我全都不做!你就让我去追一只蝴蝶!就一只!最小的那种!”
燕云骁看着他那副急相,终于松口:“去可以。但若我喊你,必须立刻回来。”
“好!”
“不准离开视线。”
“好!”
“不准扑花丛。”
“好!”
“不准吓蜜蜂。”
“我不吓它它都吓我!”
“那就更不准靠近。”
小宝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比我先生还啰嗦……”
燕云骁耳朵尖,听见了,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再说一遍?”
“没有没有!”小宝缩脖子捂头,“我说您英明神武,天下第一严父!”
白芷笑得站不住,扶着廊柱直喘气。
燕云骁这才满意,抱着儿子转身迈步,脚步稳而缓。白芷牵着他另一只手,三人并肩往前走,阳光铺路,花影婆娑。
小宝在父亲怀里扭来扭去,一会儿探头看左边的海棠,一会儿伸手够右边的柳条,嘴里不停:“娘!那边有只黄蝴蝶!爹!你看它飞得好慢!我们快点!快点!”
“慢点走才看得清。”白芷说,“急什么,它又不会跑。”
“可它会飞走!”
“飞走了还有别的。”
“可这只我认定了!”
燕云骁听着父子俩争执,忽然低头,在小宝耳边说:“等进了园子,我数三声,你再挣开跑,好不好?”
小宝眼睛一亮:“真的?”
“嗯。”
“三、二——”
“一还没数呢!”白芷立刻警觉,“不准耍赖!”
燕云骁看她一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我什么时候耍过赖?”
“上次赌棋,你悔了七步。”
“那是你记错了。”
“我记性比你还好。”
“……”
小宝在中间听得乐不可支,差点从父亲怀里滑下去。
一行人走到东园门口,石径蜿蜒入内,两旁花木扶疏,蝶影翩跹。春阳正好,风里带着甜香。
燕云骁停下脚步,低头看怀里的小宝:“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三。”
小宝屏住呼吸。
“二。”
白芷无奈摇头,却也没拦。
“一。”
话音落,小宝猛地一挣,双脚落地,拔腿就往花丛方向冲,嘴里大喊:“蝴蝶!我来啦——!”
燕云骁没追,只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着那小小的身影。
白芷也没动,依旧牵着他手,轻声道:“跑得真快。”
“像我。”燕云骁说。
“也像你。”白芷笑,“那股莽劲儿,跟你一模一样。”
燕云骁没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嗯,像我。”
白芷侧头看他,见他眼角含笑,耳尖微红,像被阳光晒透的薄玉。
她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小宝在前方跑了几步,忽然回头,举起小木剑挥了挥:“爹!娘!快来看!这里有只特别大的蝴蝶!它停在花上了!”
燕云骁这才迈步,白芷跟在他身边,两人缓步前行。
风拂过花枝,摇落几点粉蕊,落在小宝发间,也落在父母并行的肩头。
他们走得不急,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