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书案上，那张被白芷收进袖中的纸又摊开了，墨迹干透了，字一个个排得齐整。小宝刚蹦起来想往外跑，就被娘亲轻轻一拽袖子，拉回桌前。
“来，再瞧一眼。”白芷指尖点在纸上，“这‘玄’字的最后一钩，是你写的？”
小宝脖子一缩，眼珠乱转，嘴巴张了张，没出声。他偷偷瞄父亲，燕云骁正站在原地，双手负后，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可耳尖却比方才更红了些。
白芷不紧不慢，把纸往中间推了推：“你昨儿写‘玄’，还说笔太滑，钩出来像条歪蚯蚓。今儿倒好，一笔到位，尾巴利索得跟裁刀切过似的。”她抬眼看向燕云骁，嘴角微微翘起，“王爷的字，向来横平竖直，连批折子都懒得换笔锋。这张纸上头，‘宙’字那一竖，压得稳，收得狠——跟你昨夜批的军报，用的是同一路笔力。”
燕云骁喉头动了一下，终于开口：“我写字重，是习惯。”
“可小宝写字轻。”白芷笑吟吟，“他手小，腕子软，压不住墨。前儿写的‘天地玄黄’，四个字歪成一串豆芽菜，你还夸他‘有筋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父子俩，“如今倒好，一夜之间，豆芽菜长成了松柏树？”
小宝坐不住了，两手撑着桌子边缘晃腿：“娘，这真是我写的！我……我昨晚梦见先生教我写字，醒来就会了！”
“哦？”白芷挑眉，“先生还教你藏袖子里换纸？”
这话一出，满屋静了半息。
小宝猛地扭头看父亲，嘴巴微张，像是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被人蒙着。
燕云骁站得笔直，眼神却不自觉飘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道：“我没藏。”
“那你袖子鼓哪儿去了？”白芷伸手虚指他左袖，“方才你换纸时，袖口鼓了一块，像揣了只小猫。我还当你练暗器练出毛病来了。”
燕云骁：“……”
他抬起手，下意识摸了摸后颈，动作生硬，像是临时想起这么个地方能挠一挠。这一挠，耳尖更红了，连带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白芷看着他这副模样，差点没绷住笑。
“我说对了吧？”她声音轻快，“王爷惯他娇纵。”
话音落，小宝“噗”地一声，捂着嘴笑出声来。他本还想忍，可一看父亲那张平日里杀伐决断、此刻却窘得说不出话的脸，顿时笑得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爹！”他边笑边喊，“你脸红啦！你真的脸红啦！”
燕云骁瞪他一眼，想板脸，可嘴角却不听使唤地抽了一下，竟露出一丝极短的笑意，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存在。
“闭嘴。”他低声喝，语气凶，可毫无威慑力。
小宝非但没闭嘴，反而跳下椅子，几步冲过去抱住他爹的腰，仰头嚷：“你就是心软！你说不帮我，结果偷偷替我写！你骗人！你比我还爱撒谎！”
燕云骁被他撞得退了半步，一手扶住桌角才没趔趄。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笑得眼泪都要出来的儿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谁让你娘罚你抄十遍。”他嘀咕，“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那你该跟我一起求情！”小宝揪着他蟒袍的衣角，“你不该偷偷换纸！这要是被娘发现了，多丢人！”
“现在不就发现了？”白芷走过来，站在父子俩面前，银铃随着步伐叮当响了一声，“你还怪起你爹来了？要不是他帮你，你能这么快写完？早还在那儿咬笔杆呢。”
小宝吐了吐舌头：“可我自己也能写好！我不用他帮！”
“哦？”白芷弯腰，与他平视，“那你明日再抄一遍《千字文》，一个字不许错，敢不敢？”
小宝一愣，立刻怂了：“娘……能不能少抄点？”
“不行。”白芷直起身，一本正经，“规矩就是规矩。不过——”她话锋一转，“若你自己写得好，我赏你两根糖葫芦。”
“三根！”小宝立刻讨价还价。
“两根，外加一块桂花糕。”白芷伸出两根手指，“不能再多了。”
“成交！”小宝拍掌，转身抱住燕云骁的腿，“爹，你听见没？我自己写！我不靠你！”
燕云骁低头看他，终于忍不住，嘴角彻底扬了起来。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颊：“行，下次我不换纸。”
“拉钩！”小宝伸出小拇指。
燕云骁这次没犹豫，直接勾住。
白芷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拉钩，腕上的银铃又响了一下。她没说话，只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门口。
“好了好了，笑够了就走吧。”她说，“桂花再不开就谢了，糕也做不成了。”
她掀开帘子，阳光洒进来一大片，照得廊下青砖发亮。
燕云骁牵起小宝的手，另一只手虚护在他身侧，跟着走出去。小宝蹦跳着，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娘！我们摘最大的那枝！要做 biggest 的桂花糕！”
“什么‘biggest’？”白芷回头瞪他，“谁教你这怪话的？”
“……李府的小公子说的。”小宝缩脖子，“他说这是胡语，很时髦。”
“胡语？”白芷冷笑，“你爹上阵杀敌的时候，那些胡人见了都绕道走。你还学他们说话？回去抄《礼记》去。”
小宝立刻抱头：“别啊娘！我错了！我不说了！”
燕云骁低笑一声，难得没拦着。
三人沿着回廊往前走，脚步声轻快。小宝一会儿挣脱父亲的手去追墙角一只蝴蝶，一会儿又跑回来拉着白芷的裙角问：“娘，我能爬树吗？”
“不能。”白芷果断拒绝。
“为什么？爹小时候肯定爬过！”
“你爹小时候摔断过胳膊。”白芷淡淡道，“后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饭都是太后喂的。”
燕云骁咳嗽两声：“谁说的？我没断过。”
“哦？”白芷斜眼看他，“那年你偷摘御花园的柿子，从树上滚下来，是谁抱着你回屋的？是不是我？”
燕云骁闭嘴了。
小宝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爹！你也干过坏事！”
“我是为了给你祖母摘药。”燕云骁辩解，“那树上有金线草。”
“草长在树顶？”白芷冷笑，“那你倒是采到了？”
“……没。”
“那就是贪吃。”白芷总结，“跟现在某些人帮儿子换纸一样，嘴硬心软。”
燕云骁不再争辩，只闷头走路，耳尖又悄悄红了起来。
小宝一手牵着娘，一手牵着爹，左右摇晃着他们的手臂，嘴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阳光落在三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书房早已落在身后，那张代写的纸静静躺在案上，墨香未散。窗外风过，纸角微微掀起，像在挥手告别。
白芷走在前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一笑：“对了，王爷。”
“嗯？”燕云骁抬头。
“下次想帮儿子，至少把字写歪点。”她眨眨眼，“别写得比先生还工整，太假了。”
燕云骁：“……”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说出话来。
小宝在一旁笑得打跌，扑进他怀里叫：“爹！你又被娘抓住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