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还是让它沉甸吧！”林烟望着学校，一晃数年，早已物是人非。
林烟深深叹舒了口气，捋了捋河风吹乱的头发，迈步往大桥那边而去。
过了桥，公路上水泥路面消失了，也窄了许多。这条公路是碗口连接五峰的乡道，林烟的家就从这乡道走，约七八里路程。
一个小时后，林烟走到了家门前的公路，故乡香野出现在眼里。
香野于尘世中，曾经是一个极度漂亮的地方。
她方圆只有几个平方千米，皱皱巴巴丫在大巴山弧形褶束间，任凭岁月变换。香野在行政划分上叫河源九组。但当地人从不叫河源九组，他们只叫香野。
包产到户之前，在大巴山区这片土地之上的各个角落，四处都有桐花开放。香野之所以叫香野，并在大巴山中与众不同，究其原因还是她占尽了桐花的便宜。
因为香野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满山的桐子花。
每年倒春寒时节，桐花不畏寒气，次第开放。朵朵儿整齐着五个雪白花瓣，而花瓣内壁又整齐布满了线条状的红；每个花瓣中间又有橙红的蕊心，蕊心上飞舞着蜜蜂，硬生生将花香逼散开来。
只要有人路过，都会情不自禁张开鼻孔，深吸几口香野的空气，一切是那么舒心和悦目。
每到春天桐花开放的时候，香野对面的那段公路，没有行人不驻足。好几次，有拖拉机开到公路里边沟里，一问原因，皆是因为司机偏过头来看香野灿烂的桐子花……
林烟从小就喜欢故乡的春天，喜欢桐子花。其实，桐子树不仅仅花朵漂亮，她漂亮的还有花后的桐子。青色的果子簇拥着一嘟哝，一嘟哝，经过一个夏天的烈日与暴风暴雨，便长成了秋天丰收的童话。
童话收获后，就变成了钱，就变成了香野家家户户的花销，就变成了兄弟姊妹的学费。
云阳是我国的油桐之乡，云阳桐油的质量标准被作为世界桐油的质量标准，而云阳桐油又以香野为最高质量。云阳油桐的折光指数为15192－15210，碘价164－165，酸价5以上，水份杂质0．15﹪以内。云阳桐油具有干燥快，比重轻，光泽度好，附着力强等鲜明特点。
云阳桐油原料有三大高质量产地，香野、桐子湾和桐子山，其中以香野为最。这三大高质量产地皆位于长江北岸的大巴山深处。
每年十月份，便有不少人到香野来收购桐子。
那时候的桐子，除了集体之外，林家是香野几十户人家中桐子最多的之一。因为每年丰收时节，老大林雨带着老三林燕打猪草时，会顺带捡不少桐子放进背篓。如果看山老头不在，还会到树上摘。
除林雨林燕外，老二林子、林烟以及老幺林川背干桐叶回家时，捡回家的桐子更多。
用林子的话说，世界有个加拿大，我国有个大家拿。
但那时候，林烟并不懂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有桐子花开放的香野是美丽的。但香野的美丽在包产到户的第二年就戛然而止。
因为桐子树荒庄稼不说，也带不来多少经济效益。包产到户后，每家每户第一件事就是向桐子树挥刀。将树砍倒后，还要用锄头将树根从地里挖出来，斩草除根。
从此，香野再也不是香野。春天里，只有为数不多的桐子花开在山边悬崖。至那之后，香野再也名不副实。
尘世之中那个曾经极度漂亮的香野彻彻底底消失在大巴山深处。
林烟下了乡道，过了家门前的小河，走向香野平坝西北角的沿山山路。
香野平坝并不宽，从里面山谷延伸出来，又被小河弧形流过，逐年变小，从以前的百余亩，变成了现在的几十亩。
沿山路拐过山嘴，半山腰的家就出现在眼中。家虽然只是几间低矮的瓦房，但亲切感从心底升了起来。
林烟边走边看着散落在山面上的几十户人家。
香野分上香野和下香野。下香野人口比上香野人口少，只占香野的三分之一。
香野最有名的是山顶大屋场，又叫香野大屋场，那里住着香野一半的人口。
包产到户之前，林家也在山顶大屋场。包产到户之后，林家就从大屋场搬到了下香野。
从大屋场分段，大屋场往下，叫下香野，大屋场往上叫上香野。
山顶大屋场，也并非真正的山顶，无论大屋场后面，还是左右两边，都还有绵延起伏的山峦。
但山顶大屋场是一块相对独立的平坝，面积三十多亩，只有一条道路进去。清朝时，一队人马从湖北迁来，他们在荒凉的大巴山深处选择了这里，并在唯一入坝口修筑了坚固的大门。
这队人马以胡姓和李姓为主，其间也有少数外姓，如陈和吴。
他们以山顶屋场为根，向四处辐射，在香野开田挖地，人口逐年增长。
虽在清末民初的乱世中，多次遭遇土匪，但村民依靠坚固大门，每次都有惊无险。
林烟掏出支烟点上，再次放眼扫视故乡。
香野稻田还种着稻谷，但坡地已经荒芜了少许，凡土薄，不耐旱的地全荒上了。
林烟知道，乡村田地荒芜还会逐年增加。
当年，林烟是整个香野第一个外出广东打工的。现在，香野已有三十多青年男女南下广东，分散在深圳、东莞、珠海、佛山和中山。
就拿林家来说，当科技副村长的林子已感到无出路，去年下半年进了县城一家工厂，投资五千。他投资这五千时，找林烟借了一千八。
去年春末，在梅子品上高中的林川自己辍学，去了东莞打工。他辍学的具体原因，谁都不知道。那时，家里为了让林川继续上学，不给他路费。最后，林川自己背花生去五峰煤矿卖，自己筹集的。
这几年来，林烟往家里寄的钱不少，为改善家里经济条件做出了不少贡献。
如果说乡村粮食富足是包产到户，那么经济得到巨大改善则是子女外出务工后的汇款。
因为南下民工众多，往家里的汇款像雪片一样，导至内地邮局无钱可取。
像梅子品邮局，民众去取款，时常要等县上送款下来后才有。有时，你左等右等，钱来了，但轮到你时，已经取完了。
九十年代那些年里，梅子品邮局排队取钱是民众最恼火的事情之一。
曾有新闻报道，1992年第一季度，仅从深圳汇往全国各地的汇款单就有近140万张、共计7.03亿人民币。汇款人群中最常见的就是三五成群结伴而来的“打工仔”“打工妹”。而四川，是往广东输出民工最大的省份，最高峰时曾达到500万，占到四川民工省外输出的80%以上。
1992年，还有另一件事让广东热得发烫，就是春天时邓小平南巡，发表了著名的“南方谈话”，在海内外引发强烈反响，把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推向新阶段。邓小平在谈话中对广东提出加快经济发展步伐、力争用二十年时间追上亚洲“四小龙”的寄语。
几乎在邓小平视察南方的同时，一部讲述改革开放初期6名青年男女到广东打工故事的电视剧《外来妹》在央视热播，创下了28个点收视率的神话。引发家家都看《外来妹》、人人会唱《我不想说》的盛况，让全国观众看到广东作为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动态，带来巨大的思想冲击和行动鼓舞。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成为最火热的口号。
奋力“追龙”的广东，与千万南下追梦的打工者们“双向奔赴”。
成千上万的外省务工人员每天涌向南粤大地，车站、码头、路边人山人海。特别是春节，更是成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周期性迁徙奇观，因而广东各大报刊都在呼吁民工留在广东过年。
今年春节期间，“民工潮”一词首次登上了《人民日报》，成为举世瞩目的社会现象。
家中来信本是叫林烟春节回家相亲，但林烟选择了年中，如果等到年底回家，明年春节去往广东只会更挤。虽说前年时，云阳开通了往返广东多市的长途客车。但年前年后那段时间坐长途客车，因为霜雪，危险性大增。
林烟选择年中回家，一是响应号召，二来从安全出发。
但这次回家，还是碰上了严重车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