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阳从儿童医院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林小禾说的那句话。
平衡点不在外面,在里面。
他骑着那辆快没电的电动车,在马路上慢慢往前蹭。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湿透的衣服上,慢慢把水汽蒸干。路边的早餐铺子已经开门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从窗口飘出来。他忽然觉得很饿,但不想停下来。
他去找了沈星镜。
河边白天的人多,他选了一条人不多的支流,蹲在岸边对着水面喊她的名字。沈星镜的脸浮出来了,但比晚上模糊很多——白天的光线太强,她的投影不太稳定。
“林小禾说了一个梦。”陆晨阳把那个老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沈星镜沉默了很久。水面上的她的倒影在晃动,看不清楚表情。
“七百年前,守镜人留下了一句话。”她最终说,“‘平衡点不在外,在内。不在水,在心。’”
陆晨阳皱起了眉头。“这是谜语吗?”
“镜像守卫者世代相传的谜语。几百年来,没有人解开过。”沈星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一直以为平衡点在地理上的某个位置——两条河流的交汇处,或者两个地球的重叠点。但如果平衡点不在外面,在里面——”
“在人的里面?”
“或者。”沈星镜顿了一下,“在你一个人的里面。因为你是锚点。”
陆晨阳沉默了。
河面上有鱼跳出水面,激起一圈涟漪,把沈星镜的倒影打散了。
“这不是你现在需要想的事。”沈星镜说,“你现在需要做的是保护林小禾,直到你拿到第七节点。第七节点的激活需要她本人到场。暗镜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快了。三天之内。”
陆晨阳站起来,腿有点麻,在岸边跺了两下。
“我不会让他们碰她。”
沈星镜看着他的倒影——不是在水里,是在他站的位置旁边的水面倒影里。他站在岸上,低着头看水面,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和沈星镜的倒影重叠在一起。一实一虚,一明一暗。
沈星镜的左眼角那枚水波纹印记在水光中微微亮了一下,像某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情绪外溢。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说的话。
“小心点。”
水面暗了。
陆晨阳愣了一下。因为沈星镜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小心点”。她只会说“去”“拿”“打”“跑”。这三个字是她第一次说。
“小心点。”
他蹲在岸边,看着已经恢复平静的水面,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只有他自己,没有轮椅,没有月白色制服,没有暗红色的天空。但他总觉得那三个字还在水面上飘着,像一圈一圈慢慢扩散的涟漪。
他站起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镜”应用。六个光点在深色的屏幕上安静地亮着。第七个光点也在亮,但它的位置是模糊的,不像其他节点那样精确。它在地图上像一团扩散的银色的雾,覆盖了阳光花园周边好几个街区。
阳光花园。消防水池。那个他第一次溺水的地方。那个他第一次进入镜面维度的地方。那个守镜人被封印的地方。
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即将结束的地方。
他跨上电动车,最后剩的那一格电在闪红灯。
还能骑。但不知道能骑多久。
就像他自己。还能撑。但不知道能撑多久。
但撑不撑得住这件事,从来不是他选的。从他冲进火场的那一刻起,从他跳进消防水池的那一刻起,从他伸手去接那张纸条的那一刻起——路就已经定下来了。他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