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征。”
这个名字从柳淑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瞬。顾北辰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而是因为从柳淑敏口中说出这个名字的意义。
宋远征是秦卫东的副手,是天工计划事故的直接受害者,是秦牧花了十年才找到的关键证人。而柳淑敏是赵志国的妻子,是那七笔转账的接收账户持有人,是贪腐链条上的直接受益人。
这两个人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天工计划。但一个是被害人,一个是受益人的妻子——他们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柳淑敏看到了顾北辰眼中的疑惑,但她没有解释。她只是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往前推了一点,声音依然平稳:“你先看看这个。看完之后,如果你还觉得我应该见宋远征,就帮我安排。”
顾北辰拿起信封。封口没有密封,只是折了两折。他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一沓A4纸,手写,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标注了日期和编号。
第一页的标题是:《关于赵志国、郑维先等人涉嫌职务犯罪的情况说明》。落款是柳淑敏,日期是三天前——陈飞死后的第二天。
顾北辰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检举信”。这是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系统性的自书材料,涵盖了从二〇一一年到二〇二三年之间,赵志国在天工计划及相关项目中涉嫌的所有违法行为。柳淑敏不是一个“听丈夫说漏嘴”的家庭主妇——她把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在场人员、谈话内容、转账金额、账户名称,甚至包括赵志国接到的每一个可疑电话的大致时间和通话后的反应。
有些信息是赵志国亲口说的。有些是她无意中看到的——银行转账的纸质回单、加密手机的通讯录截图、落在茶几上的酒店房卡。还有一些,是她自己查的——赵志国退休后,柳淑敏用他的电脑,登录了那些他不知道她记得密码的账户,把所有的交易记录、聊天记录、邮件往来,全部截图保存,打印出来,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
第四十七页的末尾,她写了一句话:
“我知道我丈夫做了什么事。我花了十年时间说服自己去原谅他,去忘记这些事,去继续花那些脏钱住那栋大房子。但那个姓陈的主持人死了之后,我晚上再也睡不着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一个事实——我是他的同谋。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是良心意义上的。”
顾北辰抬起头,看着柳淑敏。
她已经不再看他了。她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目光空洞而遥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回不去的地方。
“这份材料,”顾北辰说,“你为什么不早点交出去?”
柳淑敏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得泛白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因为怕。”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怕他坐牢,怕这个家散了,怕我儿子恨我,怕那些花出去的钱要还,怕自己老了还要去坐牢。我有一千个理由不去做这件事,只有一个理由去做——良心。良心输了十年。”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但那个姓陈的死,让我知道了一件事。他不死,我不会醒。他死了,我的良心再也不能装睡了。”
顾北辰没有说话。他把材料重新装进信封,放进自己的内袋。
“为什么想见宋远征?”他问。
柳淑敏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因为我见过他。十年前,天工计划事故发生后,赵志国带我去过一趟医院。不是去探病——是去确认他‘不会乱说话’。我站在病房门口,看到宋远征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了管子,眼睛闭着,像死了一样。赵志国跟主治医生说了几句话,然后我们走了。回去的路上,赵志国在车里说了一句话——‘他不会说话了。这下就没人能对证了。’”
她的声音终于断了。不是哭,是一种比哭更深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哽咽。
“我想跟他说一句‘对不起’。不是替我丈夫说的,是替我自己说的。那天我在病房门口站了三分钟,我看到了他的样子,我听到了我丈夫说的那句话,我什么都没做。我甚至没有问一句‘他能不能好’。我转身就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个站在门厅里的年轻女人——赵志国的儿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也许她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想听到任何东西。
顾北辰站起来。
“我会安排你见宋远征。但有一个前提——你必须先把这份材料里的所有事实,在正式的询问笔录中复述一遍,签字确认。然后,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你见宋远征。他不能说话,但他可以听。”
柳淑敏点了点头。
“我还有一个问题。”顾北辰说,“赵志国现在在哪里?”
柳淑敏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昨天晚上,他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他开始收拾东西。我说你要去哪,他说‘出个差’。出差不会带护照,不会带三件行李,不会半夜走。他在我面前从来不撒谎,但这次他撒了。”
顾北辰的心猛地一沉。
“他跑了?”
柳淑敏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彻底的空洞。
“他不是跑。他是去找郑维先。郑维先让他出去躲一阵,说风头过了再回来。但我知道,他躲不过的。从他开始帮郑维先管钱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他现在去找郑维先,不是去避难——是去问一个问题。‘你会不会保我?’”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答案。郑维先不会保他。郑维先只会保自己。所以我必须先于郑维先,把这些东西交出来。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让赵志国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 * *
清晨六点四十分,顾北辰走出翠屏山庄。天色已经大亮了,东边的云层被阳光染成了一种淡金色的、近乎透明的颜色。风比凌晨小了一些,但仍然冷,吹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刺。
他站在小区门口,拨通了老葛的电话。
“老葛,赵志国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往哪个方向?”
“不知道。柳淑敏说他是去找郑维先。但郑维先现在在江东,赵志国如果在江东,我们的路网监控应该能发现。他没在江东——柳淑敏说他是‘半夜走的’,很可能走的不是民用交通工具。”
“军用?”老葛的声音变了调。
“郑维先能动用军用运输机或者直升机。赵志国是他的人,如果他决定把赵志国转移走,我们拦不住。”
老葛骂了一声,然后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在哪?”
“翠屏山庄门口。柳淑敏交了一份四十七页的自书材料,我拿到了。她还提供了一个新线索——赵志国和郑维先之间的资金往来,有一个具体的经手人。那个人不是赵志国,不是郑维先,是一个第三方。”
“谁?”
“柳淑敏没有说名字。她说那个人是‘开曼基金的名义管理人’,所有的资金进出都要经过他的签字。郑维先不直接跟赵志国对接,中间隔着这个人。柳淑敏在材料里写了那个人的身份信息——我需要回安全屋去查。”
“别回安全屋。”老葛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夏洛刚才发来消息,安全屋附近的监控画面显示,有人在那附近踩点。不是军方的人——至少不像是。更像私人安保,也可能是赵志国找来的人。”
顾北辰皱了皱眉。
赵志国已经跑了,他找的人还会继续执行任务吗?或者——这些人不是赵志国找的,是郑维先找的。郑维先一面派人跟踪顾北辰,一面派人盯住安全屋,是在做两手准备——既要阻止证据外流,也要阻止疑罪调查局的人接触到关键证人。
“老葛,把所有人都撤出安全屋。带上所有设备,到江东大学招待所集合。林墨之前订的那个会议室还在吗?”
“在。但招待所也不一定安全——郑维先如果查到林墨的预订记录,会派人过去。”
“那就换。”顾北辰看了一眼周围,目光落在街角的一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上,“去江东大道那边的‘晨光’快餐店。二十四小时营业,人流量大,监控覆盖全,他们不敢动手。到了之后不要坐在一起,分散开,装作互不认识。我把柳淑敏的材料扫描之后发到群里,你们先在手机上分析。”
“你呢?”
“我去见一个人。”
“又是谁?”
顾北辰挂了电话,没有回答。
他重新走进翠屏山庄的大门,但不是去柳淑敏家。他沿着石板小路走到小区的后门,后门外是一条通往山上的小路。他沿着小路上山,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栋藏在树林里的独栋别墅前停下了脚步。
这栋别墅的门牌上写着:翠屏山庄二十八号。
房产登记信息显示,这栋别墅的产权人是一个名叫“龚信仁”的人。
龚。
秦牧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姓氏。
顾北辰站在二十八号的铁艺大门外,没有按门铃。大门紧闭,院子里没有灯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栋很久没有人住的房子。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栋房子里有人。有人在窗帘后面看着他。
他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身下山。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