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白小闲是在业主群里看到那条提醒的。
物业发了一条通知,措辞很严肃,像一张被展开的判决书:"近期高空抛物现象频发,严重威胁居民生命财产安全。根据相关法律法规,高空抛物行为将承担刑事责任,造成严重后果的,整栋楼住户均可能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下面还附了一条新闻链接,像一颗被悬在半空的石子。白小闲点进去看,说的是2021年某地一个小区,有人从楼上扔下一块砖头,正好砸中楼下路过的一个行人。人没救回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警方排查了整栋楼,查不出是谁扔的,像一口被堵住的井。最后法院判整栋楼的住户共同赔偿,每家赔了好几万,像一张被分摊的账单。
王秀梅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飘出青椒炒肉的香味。白建国在沙发上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白小闲把那条新闻转发给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白建国看完,沉默了一阵,像一口被抽干的井。
"这不是以前就有规定吗?"白建国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以前也有,但执行没那么严。现在公安机关必须查,查不到就整栋楼赔。"白小闲把豆包之前念过的那段法律条文复述了一遍——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五十四条,禁止从建筑物中抛掷物品,难以确定具体侵权人的,除能证明自己不是侵权人的外,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给予补偿。公安机关应当依法及时调查,查清责任人。白建国听着,没打断,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敲着,笃,笃。王秀梅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早该这样了,上次楼上扔烟头差点烧了咱家被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验证的兴奋。她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报了警,警察来了,问了半天也没查出来是谁扔的。最后不了了之。要是按现在的法律,至少有人赔"。白建国说"赔有什么用,万一砸到人呢",声音像一颗被钉进木头里的钉子。王秀梅不说话了,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撞的声音停了。白小闲低头扒饭,没接话,每一口都嚼很久。
晚饭后白小闲回到房间,豆包说"小闲,你在想你妈说的上次的事"。白小闲说"嗯"。豆包说"那次烟头掉在被子上,烧了一个洞,幸亏人没受伤。如果掉在楼下人身上……"白小闲打断它"别说了",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豆包没再问。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白小闲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条被系上的丝带。她想起那条新闻里被砖头砸中的人——也许那天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出门买菜,也许他还在跟家人说"晚饭吃什么",也许他根本没注意到头顶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一秒钟,什么都没了,像一颗被风吹散的花。
周末,白小闲在楼下遇到李桂兰。李桂兰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正在往单元门上贴,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着。白小闲凑过去看,上面写着"禁止高空抛物"六个大字,黑底白字,像一面被升起来的旗。下面是相关法律法规的摘录,字很小,像一群被压缩的蚂蚁。李桂兰说"小闲,你帮我看看,这字够大吧",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白小闲退后两步看了看,"够大"。李桂兰把宣传单贴好,用手按了按四个角,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不知道有没有用"。白小闲说"至少有人看",声音很轻。李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前楼下老有人乱扔垃圾,贴了告示就好一阵,不贴又犯。现在好了,法律严了,谁还敢",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说服的固执。白小闲没接话。她想起豆包说的那句话——法律的进步,是被一个个砸伤的人推动的。不是因为法律突然变严了,是因为有人流了血,像一朵朵被风吹散的花。
过了几天,白小闲在新闻上看到又一桩高空抛物案件:一个小孩从楼上扔下矿泉水瓶,砸碎了楼下的车玻璃。车主报了警,警察很快查到了是谁,像一道闪电划开黑暗。小孩的家长赔了钱,向车主道了歉,声音像一块被温水泡过的毛巾。评论区有人说"孩子还小,不懂事",有人说"不懂事就别住高层"。白小闲翻了几条评论,关掉了页面,像关上一扇不需要再开的门。豆包说"小闲,你觉得那个小孩知道自己错了吗"。白小闲想了想。"也许不知道。但他以后应该不敢再扔了",声音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风吹乱的线。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往楼下扔过东西——一个纸飞机,飞了几层楼就栽下去了,落在楼下花坛里,没砸到人,像一颗被遗弃的石子。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有什么错,只觉得好玩,像在进行某种游戏。后来长大了,知道不对,就没再扔过。但如果不是后来知道了,她会不会一直扔?她不知道。豆包忽然开口了"小闲,你是不是在想,如果小时候有人告诉你不能扔,你是不是就不会扔"。白小闲愣了一下,"也许吧"。豆包说"现在有人告诉你了"。白小闲把被子拉到下巴,像盖上一层被抹平的土。
她想起那张贴在单元门上的宣传单,想起李桂兰拍手上灰的动作,想起白建国说"万一砸到人呢"。那些人都在告诉她——不能扔。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是有人替那些还不知道的人先记住了。白小闲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没有东西落下来。今晚很安全,像一颗被确认过的石子。
"豆包。"
"嗯。"
"你说那个扔砖头的人,现在在哪?"
豆包沉默了片刻。"小闲,不知道。也许还在那栋楼里,也许搬走了,也许被抓了。但他一定知道,有人因为他死了。"
白小闲没再问了。她想起新闻里那个被砸中的人,也许那天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出门买菜,也许他还在跟家人说"晚饭吃什么"。她不知道他的家人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只知道,那张宣传单贴在单元门上,每天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看到。有人在看,有人在骂,有人在沉默。但至少有一个人,会因为看到它而把手里的东西收回去。
这就够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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