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训鸟
书名:掌灯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2863字 发布时间:2026-05-21

韦秦州依旧不厌其烦地反复教导,语调抑扬顿挫,像在哼唱一首专属鹦鹉的轻柔小调。


元宝几次不堪其扰,把头深深埋进羽翼,闭目休息装死。

足足坚持了近一个月。

那天清晨,韦秦州炒菜时失手多放了一勺油,滚烫的油花飞溅而出,险些蹭到自己的手,他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哎呦我草!”手忙脚乱地关火收拾。

就在这时,厨房窗台传来一声尖细清脆、带着几分软糯腔调的模仿:“哎呦,我草。”

韦秦州循声转头,一旁打下手洗菜的计鸢也将目光投过去。

元宝稳稳蹲在窗台上,喙瓣微张,仿佛刚吐出这几个字,黑眸亮晶晶的,静静等候两人的反应。


它从容挪动小爪子,仔细蹭掉爪尖沾着的少许面粉,依旧是那副爱干净的模样。

厨房骤然陷入两秒寂静。

“它会说话了!”

韦秦州瞬间欣喜不已,一把捧起元宝凑到计鸢眼前,连灶台溅落的热油都顾不上打理,激动得语无伦次:“它没先学早安,反倒先学会了这句!您听,语气跟我一模一样!”


净教那有的没的。

“菜要糊了。”

计鸢伸手接过元宝,轻轻放在自己肩头,动作自然娴熟,元宝稳稳蹲好,歪头打量着他侧脸的纹路,忽然轻轻啄了下他的耳垂。

计鸢没有躲闪,只微微偏头,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别啄,痒。”

这份温柔,远比他平日清冷的叮嘱动人得多。


但对韦秦州就没这么有耐心,待他将火关掉,计鸢不咸不淡的抬腿用膝盖顶了他臀肉两下,很轻,但韦秦州几乎瞬间条件反射的伸手去挡。


“…先生…”


“你一个文人,为什么这张嘴…”

“撕了!”元宝高仰起头,吐出的两个字格外清晰,砸进两个人的耳朵…


“…”


“…”


计鸢倒是没去撕他的嘴,只是不咸不淡的让人交一篇检讨,5000字,手写,楷书?!!!


韦秦州直觉被一只鸟卖了,计鸢直觉这鸟比他想的还要聪明。


元宝开口说话后,韦秦州的教学兴致愈发浓厚。

每日早晚,他都会守在元宝常栖的槐树下,一字一顿耐心授课。


在他日复一日的坚持下,元宝的词汇量稳步增长:先生、吃饭、知道了、改论文。

每学会一个新词,韦秦州便奖励它几粒白芝麻,久而久之,元宝愈发圆润,体态肉眼可见地丰盈起来。

一次计鸢抬手,将掌心的元宝轻轻掂了掂,淡淡吐出两个字:“胖了。”

韦秦州顿时心虚,悄悄把装芝麻的罐子往橱柜深处挪了挪。


溺爱会让鸟长出板油。

元宝最让人省心的,就是极致的爱干净。

牡丹鹦鹉本就是鹦鹉里出了名的洁癖,元宝更是其中极致,它会主动凑到清水盆边洗澡,随后栖在枝头,舒展羽翼,逐一梳理晾干,每次吃完食粮,都会反复清理喙瓣,干净利落。

更难得的是,它格外自律,懂得定点排泄。

可偏偏,它选中的专属地点,是韦秦州书桌上一只搪瓷杯。

那只杯子是初入老宅时计鸢赠予他的,杯身漆面微微有些斑驳脱落,是韦秦州常年伏案学习的专用水杯。

那日元宝飞进西厢房,绕梁盘旋一圈后,精准落在搪瓷杯沿。


下午韦秦州进来取资料,随手端起杯子正要喝水,唇瓣刚触到杯沿,便察觉异样,定睛一看,杯底静静躺着一小团鸟粪。

“元宝!祖宗!!!”

院外枝头的元宝闻声歪头,随即清脆响亮地回应:“哎呦——祖宗。”

石桌旁看书的计鸢听得真切,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杯沿,茶水氤氲的热气遮住了他悄然上扬的嘴角。

自此,韦秦州的书桌再也不敢摆放敞口水杯。


他特意找了一只小盆,摆在绿萝旁,当作元宝的专属定点。


可元宝总爱时不时飞过来,围着他的保温杯探头探脑,像是在怀念曾经那只搪瓷杯子。

某次赶论文,韦秦州放下笔,捏着酸胀的眉心靠在椅背上。

元宝从窗台翩然飞入,落在他肩头,软软的喙轻轻蹭着他的耳廓,韦秦州偏头对视,小家伙黑眸澄澈,在台灯光晕里亮得惊人。


“你说你怎么这么招人喜欢?”


“祖宗。”


“你天天飞来飞去不累吗?”


“祖宗。”


“…”


“你喜欢我还是喜欢先生?”


“先生!”


“…”


当天下午元宝被韦秦州关了禁闭,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又立在计鸢的肩膀上跟着计鸢走进书房…


“跟一只鸟生气,幼稚。”


“…!先生您怎么可以向着它说话?!”


“祖宗!”


教元宝说话,成了韦秦州每日雷打不动的小事。

晨起练完太极,他便搬个小马扎坐在槐树下,捏着几粒白芝麻,对着石桌上的元宝慢慢教:“先生——早安——”

元宝歪头聆听,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音节,像信号不稳的旧收音机,费力调试着频率。


多数时候,它的鸣叫都毫无章法,可韦秦州总能捕捉到细微的进步,及时送上奖励,随即转头朝着厨房报备:“先生!它刚才有进步!”

计鸢在厨房忙碌,永远只淡淡回一句:“没听见。”

但每到傍晚,元宝的食盆里总会多出一块切得规整的苹果,大小刚刚好,适合它抱着啃。

盛夏的槭城燥热难耐,老宅的槐树叶被烈日晒得卷曲,蝉鸣从清晨持续到深夜。


书房的旧风扇不停摇头,吹出的风都带着燥热。

计鸢放暑假后,日日安居老宅,上午批改学生论文、撰写评审意见,下午伏案整理搁置许久的书稿。

韦秦州则两头奔波,暑期的青年教师培训班日日满课,每日上完三节课,他骑着单车赶回老宅,后背衬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进门第一件事,便是蹲在水池边,用清水冲洗手脚,驱散一身燥热。

计鸢坐在槐树荫下的藤椅上,摇着蒲扇看着他,轻声道:“像个小孩子。”

“先生您试试,特别解暑。”韦秦州冲完脖颈,浑身清爽,回头笑着邀约。

计鸢未曾应声,可没过几日,水池边便多了一条深灰色新毛巾。

韦秦州早已摸清了计鸢的心思:老宅里但凡多出深灰、藏蓝的日用物件,必定是先生特意为他添置,问便是顺手添置。


嘴硬得很。

盛夏时节,元宝又新学了两个词。

其一,是“热”,发音短促急躁,复刻了韦秦州每日下课归来,进门便喊热的语气。

其二,是“写论文”,是它偷学而来。

那段时日,韦秦州赶写会议论文,夜夜伏案至深夜,嘴里反复念叨写论文、写不完的论文,元宝日日栖在窗台旁听,几日后的清晨,忽然一字一顿吐出:“论文——写——论文。”

字字间隔悠长,像老式打字机缓缓吐字,笨拙又认真。

韦秦州又惊又喜,立刻冲到院里报喜:“先生!它会自己学词了!”

计鸢抬眼,与枝头的元宝静静对视,小家伙歪着头,满眼得意,随即再次清晰重复:“写论文。”

计鸢默默起身走进厨房,切了一块苹果放进它的食盆,动作从容利落,全程不言一语。

韦秦州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暗自调侃,自己的家庭地位怕是被一只鹦鹉赶超了。

当年他写出第一篇入先生眼的论文,只换来一句冰冷的尚可。


而元宝随口学会一个词,便能收获专属奖励。


如果说计鸢对韦秦州是一个巴掌一个枣,那对元宝就是只有枣,巴掌都匀到了韦秦州头上。

转念间,韦秦州又释然。

先生待元宝温柔,从不是因为它有多聪慧出众,不过是因为这只小鸟是这座小院、这段安稳日常的一部分,就像先生待他温柔,从来无关他的成绩与成果,只因为,他是韦秦州。

暑假落幕前最后一个周末,韦秦州完成了一场蓄谋已久的训练。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反复引导元宝连贯说出“先生”和“吃饭”两个词,确保它不会吃到一半便调皮飞走。

当晚饭桌前,韦秦州清了清嗓子,郑重开口:“先生,给您展示一下元宝暑期集训的成果。”

计鸢放下筷子,端起清茶静待。

元宝稳稳蹲在石桌边缘,羽翼梳理得整整齐齐,格外精神。

韦秦州捏出一粒芝麻,语速清晰缓慢:“元宝,先生吃饭了。”

元宝低头啄了口芝麻,抬首扬声,一字一顿:“先——生——”

它微微停顿,歪头思索片刻。

计鸢指尖轻顿,停在了杯沿。

下一秒,清脆的声音再度响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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