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里比林风想象的更黑、更臭。
舱门关上后，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他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还在抖。过了很久，眼睛才慢慢适应黑暗。
底舱不大，被隔成两个区域。靠里面的区域堆着货箱，用粗麻绳固定住，随着船身晃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靠外面的区域就是关人的地方，用一道半人高的木板隔成两间。
左边那间大一些，挤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缩在角落里。地上铺着破草席，空气中有一股尿骚味。有人在低声哭，有人躺着不动，像死了似的。墙角有一个木桶，散发着恶臭，大概是当恭桶用的。
右边那间小一些，只关着一个人。地上铺着干净些的草席，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木桶——那是用来装淡水的小桶，旁边还有一个破瓦罐，像是装食物的。
一个海盗把林风推进右边那间。
「你在这儿待着。」海盗说，「老实点，有吃有喝。不老实，扔你到左边去。」
舱门关上了。林风蹲在草席上，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看了看左边的那些人，又看了看自己这间——干净草席、淡水桶、瓦罐。他打开瓦罐，里面是半罐稠粥，还有一小块咸鱼。
他吃得很干净。他知道，不吃就会死。
左边那间里，一个瘦小的老头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新来的？」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林风吓了一跳。
「别怕。」老头说，「你是沉香，我们是柴。待遇不一样。」
「沉香？」林风愣了一下。
「你家里有钱。」老头说，「等船靠了岸，他们给你家里写信，拿银子来赎你。我们？等着卖去做苦力。没人要的，扔海里喂鱼。」
林风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看了看左边那间的人——他们挤在一起，身上全是污垢，有几个人的眼睛是空的，像死鱼一样，像是已经认命了。
「别看了。」老头说，「看多了睡不着。」
林风没再说话。他把怀里的书往里塞了塞，闭上眼睛。黑暗重新将他吞没。
往事潮水般涌上来。
他想起祖屋。那天夜里，他摸进祖屋，在书房最里面那面墙上，抠开墙砖，找到了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本书，羊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内页是厚韧的宣纸，中间夹着几页发黄的洋纸。书页上有汉字，有波斯文，有葡萄牙文。里面夹着干枯的草药标本，夹着手绘的海图碎片。
他随手翻到一页，上面画着马尼拉的港口图，旁边用葡萄牙文写着一行字。又翻几页，上面用汉字写着：「海上商船多假，旗号可换。看水线、看水手。水线深者货多，水手凶者非商。」
他把书塞进怀里。贴着胸口，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前院突然有动静。有人进来了。他闪进里屋，躲在门后。是后娘。她一个人来的，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藕荷色绸衫。她在厅堂里转了一圈，走到正堂的位置，停下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墙。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像是终于把一块硌脚的石头踢开了。
然后堂叔从外面走进来。
「林风的案子，就这样了结了？」后娘问。
「结了。」堂叔压低声音，「斩立决。已经扔在乱葬岗，我亲眼看见的。」
后娘长出一口气：「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问：「他爹的那些东西——」
「放心。」堂叔说，「我会处理。」
后娘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文家那边，已经把婚退了。文大小姐，听说许给了万老八的儿子。」
林风站在门后，脑子里嗡嗡响。文淑媛要嫁给万老八的儿子。那个诬告他父亲的人的儿子。
他想起文淑媛站在门楼下冲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被押赴刑场，她掩面而去的那一天。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什么也没有了。
「那就这样吧。」后娘说，「你盯着点，别让那本《海事秘录》落在别人手里。」
「知道。」堂叔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林风一动不动。等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他才从里屋出来。
腿有点软，但不是怕。是恨。
他把书往怀里又塞了塞，从后门出来，随手拿了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天已经亮了。他低着头，朝码头走去。
船身又晃了一下。林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底舱里。那些都是回忆。他还在这里，在这条海盗船上，在这间关「沉香」的舱室里。
林风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被斩首的当天夜里，海水趁着潮汐将一具尸体冲上海澄县的海滩上。
有人发现后报了官。捕快头和仵作林一道前去察看。
面朝沙滩的尸体满是刀痕，泡白的手脚还有被鱼类噬咬的痕迹。林一道将尸体翻转过来，一看之下，大惊失色。这是他堂弟林大麟的尸首。想到堂弟如此悲惨的命运，林一道不禁悲从中来。
「我可怜的兄弟。」他拭泪。
林大麟不是在马尼拉经商吗？怎么会在月港附近遇害？林一道想不明白。
捕快头想起一件事：前段时间，有渔民来衙门报警，说看见海盗在月港附近的海面打劫一艘货船，船上的人全被杀了扔进海里，船和货物都被劫走。县衙门不管海上事务，只是以公文形式通知了镇海卫，事情不了了之。
「现在想来，这可能就是那伙海盗劫杀的人。」捕快头说，「潮水把尸体冲上岸了。」
「按理，货船都快进港了，海盗都会放弃追杀。」林一道思索道，「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要冒着风险在近海动手？」
捕快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莫非得罪了什么人，也未可知。」
后娘知道消息后，大哭一场。请僧人来家做了七天法事，将林大麟埋进了林家的祖坟地。
而这些，林风并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在马尼拉，他要去找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