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是被摇晃醒的。
上下起伏,左右颠簸,像被装在一个摇晃的盒子里。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甜味,混着汗臭、屎尿和海水沤烂木头的酸气。
他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黑暗像一床厚棉被,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他伸手摸了一下脖子。那道疤还在——从左耳下方绕过喉结,一直延伸到右耳后。硬硬的,像一条肉质的项链。
他没死,还活着。
林风缩在箱子里,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箱子在晃,他的胃也在翻涌。他试着推开箱盖,推不动,上面压着什么东西。
他想喊,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又过了很久,船大概到了公海,箱子盖被猛地掀开。
刺眼的光线涌进来,林风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他看见一张脸——那张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斜拉到右嘴角,像一条蜈蚣。旁边还有几个人,都光着膀子,腰间别着刀。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声音说,「货框里抖得像进了一只老鼠。」
「货。码头上搬上来的。」另一个声音说。
「货你妈。」疤脸汉子一把揪住林风的衣领,把他从箱子里拎出来,摔在甲板上,「这是个活人!」
林风趴在地上,浑身哆嗦。他的膝盖磕在甲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看见四周全是海——岸已经远了,码头的轮廓模糊成一条线。天很蓝,海很蓝,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但甲板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嵌在木板的缝隙里。空气里除了海腥味,还有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
「说!你他妈是谁?」疤脸汉子一脚踩在他胸口上。疤脸汉子叫蛤蟆青,是船上的二出海。他的脚很重,踩得林风喘不过气。
「我……我……」林风的牙齿在打架。
「是不是官兵的探子?」蛤蟆青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力气很大,林风感觉自己的下巴要被捏碎了。
几把锋利的尖刀顶着林风的胸口。刀尖刺破了囚衣,扎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其中一个拿刀的,是个瘦高个,眼神阴冷,手很稳,一看就是杀人老手。他一句话不说,但刀尖离林风的喉咙最近,林风能感觉到那刀刃上散发出的寒气。
林风还未开言,旁边走来一个老先生模样的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手指上有墨渍,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眼神犀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算账,能从你身上算出几两银子。他是船上的师爷,叫李老货。
他看了看林风,问:「你是哪里人?上我们的船来干什么?」
「我是月港附近石马镇黄村人。」林风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还是抖的,「在家没有活路,想出海到外边去讨生活。」
「嗯嗯,你是石马黄村人。」李老货说,「那我问你,黄村的保长,叫什么名字?」
「黄村的保长?」林风脑子嗡的一声。
「对,黄村的保长。他住哪条街?」李老货说,「你能说出来,那就证明你不是探子。探子答不上来。」
「黄……黄德兴。」林风脱口而出,「他住在村头的横杆巷。」
李老货点点头:「嗯嗯,这倒没错。」
又问:「你姓什么?叫什么?你家是干什么的?」
「我姓林,叫林风,我家是做海上贸易的。」林风说,「我爸爸在马尼拉做生意,我想去找他。」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他叫林大麟。」
「林大麟?」李老货想了想,「没听过这个名字。在马尼拉做生意的林姓商人,我只知道一个林大卫。」
林风心里一动。父亲确实跟他说过,在海外用的是另一个名字。但他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这些人不会信。
蛤蟆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松开脚。
「家里做生意的?」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算我们捡到一个沉香。」
旁边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瘦高个凑到蛤蟆青耳边,低声说:「大哥,这小子身上没钱,就一本书。」
蛤蟆青斜了他一眼:「书值几个钱?人值钱。沉香,懂不懂?」
瘦高个点点头,退到一边,手里的刀也收了起来。
「行了。」李老货说,「既然不是探子,那就是货。沉香,大货。带下去吧。」
林风被两个海盗架着拖进底舱。舱门关上,眼前一黑。空气里混着汗臭、屎尿味和海水沤烂木头的酸气,比甲板上浓十倍。他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还在抖。
他摸了一下怀里的书。还在。
黑暗中,他想起父亲。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把他叫到一边,低声说:「祖屋夹墙里有一本书,羊皮封面的。这本书可以救命。」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就走了,去了马尼拉,再也没回来。
林风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使劲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朦胧中,林风又想起自己在乱葬岗里的一幕。他是被野狗的撕咬声和喘息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几片云压得很低,像洗旧了的破布。空气中有一股腐烂的甜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不远处,两只野狗正在啃一具尸体。那尸体的肚子被撕开了,内脏拖了一地。一只狗抬起头,嘴角挂着碎肉,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林风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狗跳开,又停下来,歪着头看他。他又扔了一块,狗才不情愿地跑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脚底板一着地,钻心地疼,像踩在碎玻璃上。他低头看——脚上没有鞋,脚底板上全是沙石子割开的口子,血已经干了,和泥巴糊在一起。
他踉跄着往坟场外面走。经过那些新坟旧冢,经过倒了一半的墓碑,经过被野狗刨开的浅坑。有的坑里还露着骨头,白森森的,在晨光里发亮。
天快亮了。远处有鸡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他。
现在林风在船上了。林风瞪大眼睛。他要活着,活着,才能找到父亲。活着,才能回去找那些人。
船身晃了一下。岸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