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找到苏云墓的位置
书名:九代卦师 作者:遥漆 本章字数:2779字 发布时间:2026-05-21

我从背包里掏出罗盘,平端在手里。天池里的磁针稳定地指向南北,没有沉针也没有浮针。


苏云的魂魄已经走了,坟里只剩下残骨,阴气散得差不多了,罗盘感应不到。正常的墓地会有微弱的磁场异常,但八十多年的老坟,骨头都快化成土了,信号极弱。


“没反应?”周建国凑过来。


“唉,确实没反应。太久了。得换个法子试试。”


我把罗盘收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三枚新铜钱,这是鞋盒老头摊上配的那三枚传世品。三枚铜钱在掌心里温温的,钱面被我的手汗擦得有点发亮。


我蹲下来,把铜钱放在地面上排成品字形,然后拔了根枯草茎,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后天八卦图。


起卦。铜钱拢进掌心,摇了六下,落在地面上。六爻排开——山火贲。


贲卦是修饰、文饰的意思,卦辞说“贲,亨,小利有攸往”。小利,不是大利,说明能找到,但过程会不太顺畅。


动爻在六二——贲其须。须是胡须,贲其须的意思是修饰胡须,引申为从边角处寻找线索。须是靠近地面的位置,不高不显眼,说明要找的东西不在显眼处,在边边角角。


我站起来,来来回回的看了几遍,最后走到荒坡最高处一棵歪脖子槐树旁边。这棵槐树很老了,树干有碗口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只枯瘦的手。


槐树周围有三处略微隆起的土包,土质比周围的略松,冬小麦在土包上长得比平地矮,颜色偏黄,根扎得浅。


“周哥,从车里拿把铁锹来。”


铁锹是周建国出发前特意塞后备箱的,还有一把短柄镐,说是万一用得上。他把铁锹扛过来,往手里啐了口唾沫,一锹踩下去,刃口切进冻土里,发出沉闷的噗声。冬天的土冻得很硬,表层三尺跟石头似的,铁锹挖下去只能削起薄薄一层碎土。挖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是一截腐朽的木料。刨开周围的土,木料慢慢露出来——是一口薄皮木匣的残片。木料已经腐朽到一碰就碎的地步,木头纤维松散得像朽烂的麻绳,但整体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木匣不大,大概成年人手臂那么长,上面盖着同样腐朽的木板,木板边缘的榫卯结构依稀可辨。


埋地下八十多年,木头朽成这样,但匣子没散架,说明当年做这口匣子的木匠手艺真不错。


我蹲下来,用手把木匣周围的泥土一点一点扒开,指节被冻土硌得生疼。


木匣的上半部分已经完全朽烂了,朽木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木头哪是土。但下半部分的结构还在——底板被冻土紧紧压住,木头纤维发黑但还能看出整块板材的轮廓。


我没带专业的考古工具,只能用手小心地清理——先从四角开始,用冻僵的手指把朽木碎片一块一块剥离出来,放在旁边铺好的白布上。然后顺着底板的纹理方向,从外往里清理,把泥土和朽木纤维分开。


周建国也蹲下来帮忙,他的手比我粗,但做这种精细活反而特别耐心。他把朽木残片按原来的排列顺序摆在白布上,每一片的朝向都跟原先一致。


周朵朵把保温杯递过来,我没抬头,说先放地上。她就蹲在旁边,看着我们一点一点往下挖。


土往下挖了大概二十厘米,木匣底层的朽木碎片里露出几块极薄的白瓷碎片——指甲盖大小,釉面已经发黄,边缘有细小的冰裂纹。这不是随葬的器物,是当年苏云下葬时按乡俗放进匣子里的碎瓷片。


民间有“碎瓷陪葬”的说法,瓷片代表“完整”——瓷碎了还叫“瓷”,人没了也还是那个人。这些碎片原本是苏家日常用的粗瓷碗,临下葬前被砸碎了垫在匣子底下。


再往下,朽木碎片和泥土混在一起,颜色开始变深——深褐色,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铁锈味。我用指尖轻轻拨开这层土,看见了碎骨的边缘。


很小的一块骨片,颜色发黄,表面被泥土染出了细密的纹路。不是完整的骨头,是碎了的。


八十多年的地下水渗透、土层沉降、微生物分解,匣子底儿和骨头都落入泥土中,骨质已经变得很脆,轻轻一碰就会碎。


就是这儿了。


我在坑边蹲了一会儿,看着那块碎骨。脑子里闪过槐树底下那个穿灰白布衫的女人,她等了我八十六年,最后说了一句“你跟你爷爷长得不像”,然后走了。


她的魂魄走了,剩下这口薄皮匣子和几块碎骨,埋在沧州城东北三十里的一片荒坡上,连个碑都没有。


“苏奶奶,”我在心里说了一句,“找到您了。”


然后我站起来,对周建国说:“骨瓮已经酥了,应该不能当场起了。我们得把整块冻土切割出来,连着土一起搬走,回去再让专业人员清理。”


周建国把铁锹换成了短柄镐,沿着木匣底层的冻土边缘,一镐一镐地往下凿。


镐尖凿进冻土,发出的声音又闷又钝。他把整块包含木匣和碎骨的冻土完整切割出来,大概一尺见方,厚半尺,底部用帆布兜住,连土带匣一起搬上了车。


冻土块很沉,我们俩人抬着帆布的四角才稳稳当当地放进了后备箱。周建国又找了几块砖头把四周塞紧,免得路上给颠散喽。


我蹲在坑边,把几块散落的朽木残片放回坑里,又在上面撒了一层薄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周建国说把那瓶二锅头拿来。


二锅头是出发前马经理塞的,说沧州那边冷,路上暖身子用。周建国从后备箱拿出来,拧开盖子递给我。我蹲在坟前,把酒沿着坑边慢慢洒了一圈,酒液渗进冻土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苏奶奶,陈家第九代来接您了。您先在这儿再待一阵,等我跟大爷爷的葬地商量好了,就来接您过去合葬。大爷爷欠您的婚书,到时候一起烧给您。”


风忽然大了一下,把几根枯草吹得贴地乱滚。等风停了,我把酒瓶盖子拧好,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荒坡还是那片荒坡,槐树还是那棵槐树,但坡上的枯草在正午的阳光下变成了一片黄澄澄的颜色,像一层铺在地上的薄金。


从荒坡下来,周建国直接把车开到了沧州市殡仪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见惯了迁坟的场面,接过帆布包裹的冻土块登记入册,安排专业人员做清理分离。


三天后我接到电话——碎骨已经清理完毕,朽木残片也做了防腐处理。工作人员问要不要火化,我说要。


火化那天上午,我和周建国父女俩站在殡仪馆的取灰窗口,看着那个青瓷骨灰坛从传送带上慢慢移出来。


坛子不大,冰裂釉,釉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跟我当年在爷爷案头上见过的那个药罐子釉色很像。


周朵朵把坛子接过来,用红布裹好,放进提前准备好的木匣里。木匣是周建国在沧州市区买的,红木,不大,刚好能装下一个骨灰坛和一缕头发。


我把木匣捧在手里,掂了掂。很轻。轻得不像装了骨灰,轻得像装了一坛子风。


八十多年前的沧州苏家庄,一个穿灰白布衫的女人在槐树底下说了句“够了”,然后等了八十六年。现在她不在槐树底下了,也不在这口骨灰坛里。


她在某个我暂时还到不了的地方,等着我去找大爷爷。


我把木匣暂时寄存在殡仪馆的格间里,办好手续,拿好寄存单。


从殡仪馆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北风从平原上刮过来,带着干冷的尘土味,远处有几个烟囱在冒白烟。


我站在殡仪馆门口,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揣在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兜里的铜钱。


“累不累?”周建国问。


“老累了,但心不累。找到苏奶奶的骨瓮,这趟最大的事儿办完了。如果让她一个人躺在那片荒坡上过年,我回去指定睡不着觉了都。”


“下面我们去哪儿啊?”


“去终南山吧。”


“去找柳隐的师门?”周朵朵从后座探出头来,耳朵冻得通红。


“对啊。来都来了,不顺路去一趟,对不起陈家祖上那位陈静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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