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收工。”
叶知秋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他把最后一份调解记录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桌面上摊着第十七份卷宗，灵石诈骗案，双方当庭和解，被骗的灵石如数追回，骗子被罚去矿洞挖矿三个月。
苏小叶从保温壶里倒出一杯茶，递过来：“辛苦了，叶大长老。”
叶知秋接过茶杯，茶水温热，是他最喜欢的桂花茶。他吹了吹浮沫，凑到嘴边——
茶杯突然停在半空中。
不是他停的。是他的手不听使唤了。
叶知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握杯的姿势，但一动也不能动。他又转头看向苏小叶——她正保持着递茶的动作，脸上的笑容凝固得像一幅画。旁边排队等着调解的几个弟子，有人张嘴说话，有人掏灵石，有人挠头，全部定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
风停了。树叶不动了。连天上的云都凝固了。
整个世界被按下暂停键。
叶知秋猛地站起来。他能动。只有他能动。他环顾四周，广场上的一切都静止了，连飘在空中的落叶都悬浮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一道金光从虚空中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缓缓展开。金光中，一本古旧的书浮现出来——但那本书的模样变了。书皮不再是泛黄的纸张，而是玉质的，泛着温润的光泽，边角镶嵌着金丝。封面上写着四个烫金大字：《仙界法典》。
“你不是卸载了吗？”叶知秋愣住。
书页自动翻开，灵光文字从页面上升起，在空中组成一行字：“检测到更高级别任务。宿主已被征调至【天外天法庭】，担任‘律法之神’。当前世界时间已冻结。传送开始。”
“等等！”叶知秋大喊，“我没有报名！我不去！我这儿还有十七个案子没调解完呢！”
书页翻动，又弹出一行字：“调解任务已自动转交给苏小叶。她将在你离开期间代理执法长老一职。你的桌子、你的茶、你的桂花树，都会替你保管。”
“苏小叶什么时候答应的？”
“她没答应。但你也没答应过当执法长老。有些事情，不需要答应。”
叶知秋嘴角抽搐：“你这是强买强卖。”
书页闪了闪，像是在笑：“检测到宿主怨念值过高，补偿方案已生成——第二季灵气值初始额度翻倍。”
“我是那种为了灵气值就出卖自己的人吗？”
“你当年为了0.1灵气值举报大师兄的时候，是的。”
叶知秋无言以对。
金光越来越亮，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他感到脚底一轻，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离开了地面。他低头看去，凝固的苏小叶还保持着递茶的姿势，凝固的弟子们还保持着排队的姿态，凝固的落叶还悬浮在半空。
“我一定会回来的！”他朝下面大喊。
话音未落，金光炸开，世界在他眼前化作一片白。
再睁眼时，叶知秋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法舟中枢里。
说“法舟”是因为它太大了——大得像一座浮在星空中的城池。脚下是透明的晶石地板，能看到下方璀璨的星河。头顶是圆弧形的穹顶，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符文，像星星一样闪烁。四周的墙壁由整块的灵玉雕琢而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仙界法条。
他的周围站着十几个人——不，不是人。他们穿着灵光流转的铠甲，面容和人类相似，但耳朵是尖的，瞳孔是金色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灵压。这是天外天的修士。
一尊机关人朝他走来。那机关人通体由青铜铸成，关节处镶嵌着灵石，走起路来咔咔作响，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它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两只眼睛亮着幽幽的蓝光。
机关人站定，双手抱拳，金石之音从它体内传出：“欢迎来到天外天法庭，尊敬的律法之神。”
叶知秋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上的藏青色道袍变成了一件金纹法袍，腰间的执法长老令牌变成了一枚玉质的天平徽章，脚上的布鞋变成了云纹履。
“这衣服谁给换的？”叶知秋下意识捂了捂胸口。
“传送过程中自动适配当地着装规范。”机关人一本正经地回答，“天外天法庭的正式法袍，金纹代表您的职级——律法之神。这是天外天法庭的最高荣誉职位，上一任律法之神已经在三万年前退休了。”
“三万年前？”叶知秋瞪大了眼睛，“他活了多久？”
“他退休的时候十二万岁。”
叶知秋咽了口唾沫：“我还能回去吗？”
“当然。完成当前任务后，您可以随时返回原世界。”机关人从虚空中取出一份厚厚的玉简，双手递过来，“今日普法任务：找出天外天仙帅在跨界征战中犯下的‘战争罪’。证据藏在这份行军日志中。”
叶知秋接过玉简，入手沉甸甸的，足有十几斤重。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仙界法的条文——仙界法用的是上古仙文，比宗门的律法难懂一百倍。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完全看不懂。
他翻了几页，越翻脸色越难看。嘴角开始抽搐，眉毛拧成了麻花。
“战争罪？”叶知秋抬起头看着机关人，“这比宗门作弊严重多了吧？作弊最多罚款、关禁闭、废修为，战争罪可是要上斩仙台的！”
机关人点头：“没错。天外天仙帅在三百年前的跨界征战中，涉嫌屠杀了三个低等文明。证据就在您手中的行军日志里。”
叶知秋的手抖了一下。
三个低等文明。屠杀。这些词离他太远了。他穿越以来，处理的最大案子是林清玄启动阵法差点毁了宗门，但那只是几百个人的事。三个文明——那是多少条生命？
“你们天外天法庭没有自己的法官吗？”叶知秋问，“为什么要从下界征调？”
机关人沉默了片刻：“因为上一任律法之神退休后，天外天法庭被仙帅掌控。现任法官全是仙帅的人。只有从下界征调的外来者，才不会被仙帅的影响力污染。”
“所以你们找了我这个‘外来者’？”
“准确地说，是系统选择了您。您在修仙界的表现——用规则战胜元婴期修士——证明您具备对抗强权的资质。”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合上玉简。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接，还是不接？接了，就要面对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仙帅，比林清玄强大一万倍的敌人。不接，三个低等文明的冤魂谁来伸张？
他想起苏小叶的脸。想起那个被抢了矿锄的杂役弟子。想起那个出轨后低头道歉的男弟子。想起大师兄佝偻着背扫地的身影。
规则，不是为强者服务的。规则，是为所有人服务的。
“接了。”叶知秋把玉简夹在胳膊下，“行日志我带回看。任务期限多久？”
机关人道：“十二时辰。”
“十二时辰？”叶知秋差点把玉简扔出去，“这十几斤重的仙界法条文，你让我十二时辰内找出战争罪证据？”
“律法之神的职责如此。”机关人面无表情，“倒计时已经开始。建议您尽快开始工作。”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翻开玉简，硬着头皮开始读。
读了三行，他啪地合上：“不行，我需要一个助手。苏小叶能调过来吗？”
“苏小叶的修为不足以承受跨界传送。但她会在原世界担任您的代理执法长老，处理日常事务。”
“那谁能帮我？”
机关人想了想：“您可以召唤系统辅助。虽然系统已经卸载，但仙界法典本身具备智能。”
叶知秋看向手里的玉简。玉简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自动翻开，页面上浮现灵光文字：“我在。别催。”
“你还会吐槽？”叶知秋愣了。
仙界法典弹出一行字：“我是小百科的升级版。功能更强大，吐槽更犀利。”
叶知秋嘴角一抽：“能退货吗？”
“不能。倒计时：十一时辰五十九分。”
叶知秋惨叫一声，翻开玉简，疯狂阅读。法舟中枢的穹顶上，星光闪烁，符文流转。穿着灵甲的天外天修士们在一旁窃窃私语，有人好奇地看着这个从下界来的“律法之神”，有人露出怀疑的目光。
叶知秋完全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行仙文，手指在玉简上画着重点，嘴里念念有词。他前世写论文的功力全用上了——归纳、总结、找漏洞、做索引。
读到第三百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行字映入眼帘：“天历三万七千八百二十二年，仙帅率军征讨‘萤火界’。战后，萤火界生灵灭绝，文明中断。仙帅上报称‘敌方顽抗，不得已而为之’。”
叶知秋眯起眼睛。他翻开后面几页，找到了萤火界的详细记录——那是一个连灵气都没发育完全的原始文明，最强大的修士不过炼气期，根本不可能对仙帅的军队构成威胁。
“不得已而为之？”叶知秋冷笑，“这是屠杀。”
他在玉简上做了标记，继续往下读。
又读了二百页，第二条线索浮现：“天历三万七千八百二十五年，仙帅征讨‘云水界’。战后，云水界人口锐减九成，幸存者全部沦为奴隶。仙帅上报称‘敌方不降，依法处置’。”
叶知秋翻到后面的战报，发现云水界在战争开始第三天就投降了。投降之后，屠杀还在继续。所谓的“依法处置”，根本没有任何法律依据。
“这是反人类罪。”叶知秋又做了一个标记。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一条一条的血债，一行一行的谎言，被行军日志记录得清清楚楚。仙帅以为没有人会看这些日志，以为这些文字会永远尘封在档案库里。
但他没想到，三万年后，一个从下界穿越来的废柴，会一页一页地翻开这些日志。
叶知秋读得眼睛充血，喉咙干得像塞了棉花。机关人端来一杯仙露，他一饮而尽，继续读。
读到第七百页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一条记录触目惊心：“天历三万七千八百三十年，仙帅下令将俘虏的三千名云水界修士‘炼化为灵石’，以补充军资。执行者：仙帅亲卫队。”
三千名修士。炼化为灵石。活生生的人被投入熔炉，化作冰冷的石头。
叶知秋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才把胸腔里的怒火压下去。
“够了。”他合上玉简，站起来，“我找到证据了。”
机关人看向他：“请陈述。”
叶知秋翻开玉简，一页一页地指过去，语速飞快：“第一，萤火界屠杀。敌方战力评估显示萤火界最高修为炼气期，与仙帅军团的元婴期差距天壤之别。不存在‘顽抗’的可能。这是屠杀，不是战争。第二，云水界投降后的持续屠杀。战报显示投降时间是战争第三天，但屠杀持续到了第七天。这是反人类罪。第三，三千名俘虏被炼化为灵石。行军日志第703页详细记录了过程，包括每批投入熔炉的人数、灵石的产出量、以及运输记录。这是反人类罪中的‘种族灭绝’。”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三条重罪，每一条都够上斩仙台。”
法舟中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些穿着灵甲的天外天修士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面露愤怒，有人低下头。
机关人伸出青铜手臂，从虚空中取出一卷金色的卷轴：“证据确凿。天外天法庭将在七日后开庭审理仙帅战争罪一案。届时，律法之神将担任主审法官。”
叶知秋愣住了：“主审法官？不是公诉人？”
“您既发现证据，又主持审判。这是天外天法庭的传统。”
“这不是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吗？”
机关人眨了眨蓝光眼睛：“三万年来，从未有人质疑过这个传统。您是第一个。”
叶知秋苦笑：“我这嘴……真该缝上。”
法舟中枢的虚空镜面上突然亮起光芒。一个中年人的肖像浮现出来——面如冠玉，眉如远山，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他穿着仙帅的铠甲，胸前挂满了勋章，嘴角挂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冷笑。
“你就是那个从下界来的‘律法之神’？”仙帅的声音从镜面中传出，不急不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娃娃，你知道天外天有多大的疆域吗？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你以为凭几页行军日志，就能扳倒我？”
叶知秋看着镜面上的那张脸，忽然笑了。
“我不知道天外天有多大，也不知道你活了多少年。”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的行军日志第703页，清清楚楚写着三千个名字。每一个被你炼化为灵石的修士，都有名字。萤火界的每一个死者，都有名字。云水界的每一个幸存者，都有名字。”
他走上前，离镜面只有三尺，直视着仙帅的眼睛：“我会在法庭上一字一句地念出那些名字。你信不信，当三千个名字从法官嘴里念出来的时候，你的仙帅铠甲，挡不住任何一个人？”
仙帅的笑容凝固了。
镜面暗了下去，肖像消失了。
叶知秋转过身，看向机关人：“七天后的庭审，我需要准备什么？”
机关人道：“您只需要带着这份玉简。天外天法庭会自动调取相关证人证物。”
“行。”叶知秋拍了拍那本厚厚的仙界法典，“还有一件事——我能把苏小叶的记忆保留吗？我不想她忘记我。”
机关人沉默了片刻：“可以。但她的修为不足以支撑跨界传讯。她只能保留记忆，无法主动联系您。”
“够了。”叶知秋点头。
仙界法典自动翻开，页面上浮现灵光文字：《废柴靠系统》第二季·天外天篇，敬请期待。
紧接着又弹出一行红字：“今日普法任务倒计时：十二时辰。别催了？你已经催过了。该工作了。”
叶知秋看着那行字，嘴角抽搐。
他深吸一口气，把玉简夹在胳膊下，金纹法袍的衣摆在星光中飘扬。远处，天外天的星空璀璨无边，法舟中枢的穹顶上，符文流转，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走吧。”他对机关人说，“开庭前，我要把所有证据再核对一遍。三千个名字，一个都不能漏。”
机关人点头，青铜手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知秋迈步走向法舟中枢的深处，身后，玉质金边的仙界法典自动翻页，灵光文字一闪一闪，像在为他照明。
远方，星辰大海。
而他，才刚刚开始卷。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