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风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子。
苏清鸢是被冻醒的。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斑驳泛黄的土墙，屋顶挂着摇摇欲坠的蛛网，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得几乎感受不到的旧褥子。
鼻尖萦绕着一股潮湿、冷清的霉味。
陌生，破败，刺骨的穷酸。
这不是她加班猝死前的出租屋。
脑海中无数零碎、酸涩、压抑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像潮水般狠狠砸进她的意识里，胀得她太阳穴突突直疼。
这里是大靖王朝，镇国侯府。
她是侯府嫡长女，苏清鸢。
一个活了十六年，活得小心翼翼、卑微怯懦，最后被活活磋磨死的可怜姑娘。
原主的生母是当年名动京城的温婉才女，嫁入侯府风光一时，只可惜福薄，在原主五岁那年便重病撒手人寰。
自那以后，继母柳氏入主侯府，手握管家大权，一手遮天。
父亲偏听偏信，眼里只有温柔懂事的继妻、乖巧伶俐的庶女苏清瑶，唯独把这个沉默寡言、不会撒娇讨好的嫡长女，当成了侯府多余的人。
嫡女名分听着尊贵，可这些年，原主过得连府里体面丫鬟都不如。
月例被克扣，吃食被怠慢，穿戴永远是旧衣旧饰，住的是这座偏僻无人问津的冷院。
隐忍、退让、讨好、小心翼翼。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够安分，总能换来一丝半分的善待。
可到头来，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践踏。
就在半个时辰前，侯府前厅，宾客满堂。
原定与她定下婚约的翰林府世子林文轩，当众悔婚。
理由冠冕堂皇——她性情阴郁沉默，木讷无趣，配不上温润端方的他。
人人皆知，真正的缘由，是娇俏温柔、嘴甜讨喜的庶妹苏清瑶，早已和林文轩暗生情愫。
悔婚的羞辱、满堂宾客的窃窃私语、旁人鄙夷同情的目光，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原主心上。
父亲当众呵斥她不知好歹、心胸狭隘，不懂成人之美。
继母假意劝解，字字句句，都在暗讽她粗鄙无趣、不识大体。
亲妹站在人群后，眉眼含泪，故作愧疚，眼底却藏不住得意与窃喜。
一场当众退婚，把她这个嫡长女的脸面，撕得干干净净。
原主本就常年郁结、身子孱弱，经此极致羞辱，一口气没喘上来，回院后蜷缩在床，生生憋屈呕血，一命呜呼。
再睁眼，就换成了来自现代的苏清鸢。
“真是……够窝囊的一生。”
苏清鸢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醒的虚弱，眼底却一点点褪去迷茫，染上清醒的冷意。
她活了二十多年，在人情冷暖的社会摸爬滚打，早就懂了一个道理：
人心不是靠忍让换来的，尊严更不是靠委屈求来的。
原主温顺了十六年，换来了什么？
一无所有，只剩满腔委屈、一身病痛、一身羞辱，最后落得个草草惨死的下场。
既然她占了这具身体，活下了这条命。
那从前那个任人拿捏、逆来顺受的苏清鸢，就彻底死了。
从今往后，她活着，只为自己。
谁再敢欺负她一分，她便百倍千倍，尽数讨回来。
正思绪翻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拖沓的脚步声，伴着丫鬟尖酸刻薄的嘟囔，由远及近。
“真是晦气！大小姐也太不识趣了，老爷好心留颜面，她倒好，回院子就装死卖惨，害得我们还要过来伺候！”
“就是，谁让她自己留不住婚约？瑶瑶小姐温柔懂事，林世子本来就该配瑶瑶小姐，她占着嫡女身份不知知足，纯属活该！”
两道刻薄的声音落定，破旧的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两个穿着青灰色丫鬟制服的婢女端着一个破瓷碗走进来，一脸不耐。
是柳氏身边专门被派来磋磨她的两个二等丫鬟，春桃、夏荷。
往日里，这两人仗着主母撑腰，对原主从来都是颐指气使，极尽刁难。
春桃将碗重重往桌边木桌上一搁，碗沿磕出刺耳的声响，里面寡淡的稀粥晃出大半。
“大小姐，赶紧起来喝粥！夫人仁慈，还特意给你留了吃食，你别不知好歹！”
桌上的粥，清得能看见碗底，几粒米孤零零浮在水面，凉透了，半点热气都没有。
这就是堂堂侯府嫡女的晚饭。
苏清鸢抬眸，眸光平静淡淡，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静气场。
她没起身，只是静静看着眼前两个狗仗人势的丫鬟。
从前原主面对她们的刁难，只会怯懦低头，小声忍让，从不敢多说一句重话。
也正因次次退让，才让这些下人愈发胆大，日日欺辱。
春桃被她看得莫名心慌，随即又恼了。
一个被退婚的弃女、府里最没用的废人，也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当即拔高声音，语气愈发嚣张：“看什么看！还不快起来！难不成还要我们伺候你不成？大小姐，识相点，如今你婚约没了，老爷夫人都厌弃你，老实安分点，还能混口饭吃，再摆嫡小姐架子，有你苦头吃！”
夏荷也跟着附和：“就是，做人得有自知之明，别整日阴郁着脸，给谁看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刻薄，字字扎心。
若是从前的原主，此刻早已红了眼眶，满心委屈，瑟瑟发抖。
可此刻床上的苏清鸢，只轻轻勾了下唇角，笑意微凉，不带半分暖意。
“我当是谁，原来是两个只会仗势欺人的狗奴才。”
她声音不高，清清淡淡，却字字清晰，落得极稳。
春桃夏荷瞬间愣住。
怔怔地看着床上的人，一时竟以为听错了。
这还是那个懦弱胆小、从不敢顶嘴、被骂也只会低头落泪的嫡大小姐？
苏清鸢缓缓撑着身子坐起，久病虚弱的身子还有些发虚，脸色苍白，可那双眼底，清亮锐利，沉静凛然。
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从容，和不容冒犯的清冷。
她抬眼，淡淡扫过两人。
“主子还没开口，轮得到你们下人在这里嚼舌根、肆意嘲讽主君？”
“我是侯府嫡长女，哪怕没了婚约，身份也摆在这。”
“你们二人不过是府里区区奴婢，拿着主子月例，吃着侯府饭，转头就敢当面欺辱主上、出言不敬。”
“谁给你们的胆子？继母？还是你们自以为，侯府规矩，早已形同虚设？”
一字一句，条理清晰，语气平静，却带着压人的气场。
春桃夏荷脸色瞬间白了。
心里又惊又慌，还有说不出的诡异。
眼前的苏清鸢，好像哪里彻底不一样了。
不再怯懦、不再卑微、不再畏畏缩缩。
哪怕脸色苍白、身子虚弱，坐着破旧冷院，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冷傲。
春桃反应过来，又气又慌，硬着头皮呵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只是好心劝你！你别不知好歹！”
“好心？”
苏清鸢轻轻抬眼，眼底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一片寒凉。
“把凉透的稀粥丢给我，进门肆意辱骂、踩我尊严，这叫好心？”
“既然你们这么闲，喜欢多嘴多舌。”
她眸光一凛，淡淡出声：
“那从今日起，这院子的伺候，不/用你们了。”
“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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