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灯管再次闪烁,光线一暗。
江临猛地站起身。
桌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前排几个同学下意识回头,有人皱眉,有人翻白眼,更多人只是抬了抬头,又低头继续刷手机或翻书。没人说话。教室依旧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纸张翻动声。
他站在原位,心跳比刚才快了几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判断。
上一秒他还准备冲向讲台后方死角,藏进投影仪柜后的三角区。那是他反复推演后确认的唯一生路——避开视线,切断接触,不让黑影锁定位置。可就在脚底发力的瞬间,另一个念头炸开:**如果只有我躲,其他人呢?**
这个教室里有三十多人。
他们不是背景板。他们是活人。是和他一样坐在课桌前等老师来上课的学生。
可他知道,一旦灯光彻底熄灭,这些人不会有任何反应。他们会继续低头看书、刷题、补觉,像什么都没发生。而他会被拖进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死亡场景里,独自面对那双红眼,被扼住喉咙,内脏被捏碎,死两次,死十次,都不会有人察觉。
但如果……他们也知道了呢?
如果他们能配合,哪怕只是闭眼不动,哪怕只是压低呼吸,会不会打乱规则节奏?会不会让黑影出现的时间延后?甚至——无法成型?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一点:单靠他自己,已经死了两次。再试第三次、第四次,代价是实打实的痛感、窒息、骨骼断裂。他不怕死,可他不想在同一个地方摔三次。
必须改变变量。
而最大的变量,就是这群“正常人”。
他不能一个人藏。他得让他们一起“看不见”。
所以,他停住了脚步。
没有冲向角落,没有躲进柜后。他在原地站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但足够全班听见:
“大家小心。”
一句话落下,前排那个戴耳机的男生终于摘下一只耳塞,侧头看他。
江临咽了口干沫,继续说:“这个教室有危险。灯光灭的时候,千万不要乱动。”
空气凝了一瞬。
然后,笑声炸开了。
“哈?”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扭过头,嘴角咧到耳根,“你拍电影呢?”
旁边女生直接笑出声:“江临,你是不是通宵打游戏疯了?这教室能有什么危险?”
“该不会是怕考试吧?”另一人接话,“提前进入应激状态?”
哄笑声一片。
有人吹口哨,有人假装举手报告:“老师!有人精神异常!”
江临没动。
他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得清醒。
他知道他们会笑。理性的人听到超常预警,第一反应就是排斥。可他没想到,这种排斥来得这么干脆,这么彻底,像一堵墙,把他和所有人隔开。
“我不是开玩笑。”他说,声音沉了些,“灯光一暗,立刻闭眼,别看天花板,别转头,别说话,别动。”
“哦——”卫衣男拖长音调,夸张地模仿,“灯光一暗,立刻闭眼,别看天花板,别转头,别说话,别动——江临,你要不给我们列个逃生指南?顺便配个BGM?”
又是一阵大笑。
后排有人喊:“你干脆拿个喇叭循环播放得了!”
“要不现在就开始?‘警告:本教室即将进入恐怖模式’?”
江临盯着他们。一张张脸,有熟面孔,有叫不出名字的,都在笑。有的是调侃,有的是轻蔑,有的纯粹觉得好玩。没有一个人认真看他一眼。
他忽然想起毕业典礼那天。
台上校长还在讲话,台下掌声雷动,他站在候场区,西装笔挺,学士帽拿在手里。下一秒,世界静了。人群动作变慢,声音消失,空间扭曲,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他被抽离,坠入黑暗,屏幕上浮现血字:“死亡直播已开启。”
没人看见。
没人知道。
就像现在。
他知道真相。他们活在表象里。
可他没法证明。
你说灯会灭?现在不亮着吗?
你说有东西会来?在哪?
你说不能动?为什么不能动?
全是悖论。
你越认真,越像疯子。
“你们不信?”他问,声音压低。
“我们信你期末挂科。”卫衣男耸肩,“毕竟你上周高数小测差点交白卷。”
有人附和:“就是,你自己都保不住,还提醒我们?”
江临没反驳。
他知道辩解没用。逻辑建立在共同认知基础上。而他们和他,已经不在同一个现实层面了。
他只说了一句:“三分钟后,灯会闪。然后变暗。到时候,别动。”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回到座位旁,站着。
没有坐下。
也没有再试图藏。
他知道,此刻任何异常举动都会被当成发疯的延续。他必须保持在“可观察范围内”,否则下一秒就会被当成需要报警处理的对象。
可他也清楚——
他暴露了。
他是唯一站起来警告的人。是唯一表现出异常的人。是唯一在规则启动前就预知危险的人。
黑影要找的,就是这种“知情者”。
上一次,他是因为抬头看了炸裂的灯管,触发视觉接触。
第二次,是因为静坐不动却被物理触碰。
这一次呢?
会不会因为“预警行为”本身,就成了触发条件?
他不知道。
但他没得选。
要么沉默,独自躲藏,赌第三次能不能活;
要么发声,拉一群人下水,赌集体无反应能不能干扰规则。
他选了后者。
哪怕代价是,成为靶心。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笑声渐止。人们各做各的事。有人戴上耳机,有人翻开习题册,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江临站在自己的座位边,手扶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他盯着头顶的灯管。
四盏日光灯,平行排列,白色灯罩积着薄灰。中间那盏,刚才闪了两次。现在稳定发光,但光线偏冷,照得桌面发青。
他记得第一次死亡时,是第三盏先炸。
第二次,是整排同时频闪。
顺序在变。
强度在变。
方式也在变。
唯一的共同点是——**变化本身**。
只要出现异常,就是信号。
而现在,灯还在亮。
时间在走。
手机屏幕显示08:14。
距离上次死亡时间,还有三分钟。
他眼角余光扫过周围。
前排女生低头写字,笔尖沙沙。她左边的男生在刷短视频,拇指不停滑动。后排有人打哈欠,有人咬薯片,咔嚓声清脆。
他们都活着。
因为他们不知道。
而他知道。
这种知道,成了负担。
他忽然想,如果爷爷在这里,会怎么做?
那个退伍的老兵,经历过战场,见过真正的死亡。他会相信这种事吗?
也许不会。
但他会说:“既然你看见了,就得负责。”
责任不是救所有人。
而是尽你所能。
哪怕只能喊一句。
哪怕没人听。
江临的呼吸慢慢稳下来。
不是放松,是接受。
他接受了他们的嘲笑。
接受了他们的冷漠。
接受了自己孤立的状态。
他不再指望有人站出来配合。
不再幻想集体闭眼能改写规则。
他只是站着,等灯变。
等三分钟过去。
等新一轮开始。
等黑影来找他。
他的目光落在讲台方向。
投影仪柜半开着,电线垂落。后面的三角区,阴影浓重。那里能藏人。能避视线。能争取几秒喘息。
但他没动。
他不能现在过去。一旦移动,就会引发更多注意。有人会问:“你干嘛去?”“怕啥?”“真有鬼追你?”
他必须留在原位。
像个正常人一样,等待上课。
哪怕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课。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微信弹出通知:【班级群】@全体成员:今天上午9点,辅导员开会,请所有同学准时参加。
有人回:“收到。”
有人发表情包。
有人问:“又要查寝?”
日常对话继续流淌。
江临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开。
他知道,九点的会,他们很多人参加不了了。
如果规则升级,如果黑影不止杀他一个……
他甩掉这个念头。
不能想。
想了就没法冷静。
他只盯灯。
灯没闪。
08:15。
时间逼近。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
不是紧张,是专注。
像狙击手等风停。
突然,前排那个戴耳机的男生扭头看他,眼神带笑:“你还真站在这儿啊?不怕腿酸?”
江临没理他。
那人自顾自说:“要不你去门口站岗?顺便提醒老师,咱们班有个同学预言三分钟后灯会灭?”
旁边女生噗嗤笑出声。
江临的手指动了动。
他想说:“你笑完这三分钟,就不会笑了。”
但他没说。
说了也没用。
他只是看着灯,看着那排日光灯,看着中间那盏开始轻微频闪。
一下。
两下。
三下。
光线变暗。
他瞳孔一缩。
来了。
他立刻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灯要灭了。闭眼。别动。”
没人反应。
卫衣男甚至举起手机,对着他录像:“家人们谁懂啊,真·沉浸式恐怖体验。”
江临不再说话。
他闭上嘴,眼睛微眯,留一条缝,盯着周围。
灯持续变暗。
亮度降到七成。
五成。
三成。
教室里的光越来越弱。
有人抬头:“靠,这灯该换了。”
“嗡嗡响半天了。”
“物业又偷懒。”
他们说着,却没人闭眼,没人不动。有人伸手去摸开关,有人掏出手机开手电,有人干脆站起来准备换教室。
江临站在原地,全身绷紧。
他知道,这些动作,在“那边”的规则眼里,都是**反应**。
是破绽。
是触发点。
而他,是唯一没动的人。
也是唯一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人。
灯彻底暗了。
最后一丝光消失。
黑暗降临。
江临屏住呼吸。
他没睁眼,也没闭死。眼皮微合,余光扫过四周。
他看见——
前排女生还在低头写字,笔尖划纸。
戴耳机的男生低头看手机,屏幕光照亮鼻梁。
卫衣男举着手机录像,镜头对准天花板。
他们都“看见”了光。
可灯已经灭了。
他们不该看见任何东西。
除非……
他们的现实,和他不一样。
除非,从一开始,他就被剥离了。
被选中了。
被标记了。
所以他看到的黑暗,是真实的规则启动;
而他们看到的“微光”,是系统给他们的假象。
所以他必须闭眼。
必须不动。
必须切断一切接触。
可他已经警告过。
没人听。
他孤立无援。
他站在座位旁,像一根钉子,扎在教室中央。
黑暗中,没有人发现他异样。
没有人知道,他正站在生死线上。
他只知道,下一秒,会有东西来找他。
而这一次,他没有藏。
他没有逃。
他站在这里,因为他说了真话。
因为他试图救人。
因为他不肯沉默。
灯管彻底熄灭。
教室陷入全黑。
江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缓缓松开桌沿。
掌心全是汗。
他没擦。
他知道,现在任何动作,都可能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