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X-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金大山已经站在死亡神殿门口了。
不是要修东西——是来看商洁的手。
三年了。商洁在死亡神殿里坐了三年,修了三百一十七件碎成渣的文物。金大山每隔几天就来一趟,不进门,就站在门口抽根烟,隔着大殿看商洁坐在修复台前的背影。今天他端着一碗松木酒,矿灯顶在头上,迈过门槛的时候,老周在后面喊:“爷,您慢点,门槛修过了,比原来高了三寸。”
金大山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确实高了,是新换的条石,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他不识字,问老周:“刻的什么?”
老周凑过去,眯着眼睛念:“此门由商洁修复。她曾是瘟疫女巫,现在是修补师傅。”
金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烟叼在嘴里,迈过门槛,大步走了进去。
大殿里和三年不一样了。
三年前,这里空空荡荡,连一把椅子都没有。现在,大殿两侧摆满了修复好的文物——碎瓷片拼成的瓶子立在玻璃柜里,断掉的石刻重新立起来,烧焦的书页被一张一张地托裱、装订,铁板上的字迹被拓印出来,挂在墙上。每一件修复品旁边都立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修复者的名字。金大山看到最多的两个字是“商洁”。
商洁坐在修复台前,手上早没了绷带。一双巧手上下翻飞,正在拼一块碎成十几片的瓷瓶,镊子夹着一小片,蘸了胶,比划了好一会儿,轻轻放上去,位置不差分毫。
金大山把酒碗放在她桌上,在她旁边坐下。
“二姨子,三年了。修了多少了?”
商洁没有抬头,镊子还在瓷片上轻轻压了压。“三百一十七。”
“三百一十七。一件都没卖。全摆在这儿让人随便看。你图啥?”
商洁放下镊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还没拼完的瓷瓶。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说:“图个心安。”
金大山把酒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心安就好。戏文里唱的,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这回头,回了三年了。该出去走走了。”
商洁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是松木酒,存了三年,入口柔,后味长。她放下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好吧,我考虑考虑”的表情。
金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金鼠酒吧装修完毕,重新开业。你来。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他没有等商洁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老周端着茶盘跟在后面,小声嘀咕:“爷,商二小姐能来吗?”
金大山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来不来是她的事。请不请是我的事。”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二天,金鼠酒吧重新开业。
三年前,金鼠酒吧被改成了伤员大院,桌子椅子全搬去当了病床,客人站着喝酒。后来伤员治好了,桌椅搬回来了,但酒吧一直没正式开张——金大山忙着铁星的事、往生节的事、商洁的事,酒吧就那么半开半关地撑着,来了熟人就倒碗酒,不认识的不接待。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正式开张。门口挂了红绸,是老周带着矿工们挂的。吧台上摆了一排新陶罐,是矿区陶厂烧的第一批成品,釉色还不均匀,但金大山说“不均匀才好看,跟人一样,没有两个一样的”。小柔的蛇族在角落里弹三弦,调子轻快,不是《哭皇天》了,是《步步高》。
金大山站在吧台后面,亲自倒酒。矿灯顶在头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新工装——商循给他买的,说“你那些旧的全是煤灰印子,穿出去丢人”。他穿着不自在,领口总想解开一粒扣子,但商循说“扣好”,他就扣好了。
客人陆续来了。宁远和商白坐在角落里,宁远手里转着一把短刀,商白的机械尾巴收在腰后,尾巴尖端的机械爪上系了一条红丝带——金大成系的,说“开业要喜庆”。马可和白灵坐在窗边,马可戴着那副旧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白灵在给他倒茶。小柔抱着三弦,盘腿坐在吧台旁边的椅子上,竖瞳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铁星人也来了。擎天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他已经是生化人了——古铜色的皮肤,灰白的头发,金色的眼睛。他穿着一件凡人大学的深蓝色制服,手里端着一碗酒,笨拙地用筷子夹花生米。夹了好几次都滑掉了,最后用手捏着吃。旁边几个转化后的铁星人学他的样,也用手捏。
金大成在门口招呼客人,老周端着茶盘穿梭,天行者蹲在吧台上,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金大山扫了一圈,总觉得少了个人。他朝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进来。他端起一碗酒,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老周凑过来,小声说:“爷,商二小姐还没来。”
金大山瞪了他一眼:“我说了等她吗?我没等她。”
老周缩了缩脖子,端着茶盘走了。
酒过三巡,门口进来一个人。
灰色长袍,木簪子挽着头发,手上缠着绷带,但绷带是干净的。她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然后走到角落里最安静的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金大山看到了。他朝老周使了个眼色,老周心领神会,端着一碗松木酒走过去,放在商洁面前。
“商二小姐,金爷说这是三年前存的那批,一直给您留着。”
商洁看着那碗酒,没有说话。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小柔的琴声从《步步高》变成了《凤求凰》,调子缠绵,像有人在轻声说话。商洁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看到她笑。
金大山在吧台后面看到了,把矿灯拧亮了一点,没说话,继续倒酒。
开业仪式的高潮是文艺复兴基金的第一次正式大会。
金大山不会念章程,他让马可念。马可站在大殿中央——不是死亡神殿的大殿,是金鼠酒吧的大殿,虽然小了点,但暖和。马可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沓纸,一字一句地念。
“文艺复兴基金,宗旨如下:第一,修复死亡神殿及各处文化遗产,供公众参观研究。第二,资助铁星人及其他物种的意识转换及后续教育就业。第三,扶助因战争、瘟疫、矿难等失去劳动能力的人员及其家属。第四,每年举办往生节,为逝者送行,为生者聚心。第五——”
小柔打断了他:“马校长,太长了,我记不住。我就记住一句话——钱花在活人身上,不花在死人身上。”
众人笑了。马可扶了扶眼镜,也笑了:“小柔说得对。章程可以简略成一句话:钱从哪儿来,花到哪儿去,账目公开,人人可查。”
金大山一拍桌子,矿灯都震歪了:“对!花在活人身上!商九那兔崽子攒了一辈子,最后全花在咱们身上了。咱们得对得起他。”
他端起酒碗,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商洛的牌位——酒吧里也供了一个小的,是金大成从死亡神殿请来的——把酒洒在地上。
“商九,你这杯酒,我替你喝了。你在那边要是缺酒,托梦给我,我给你烧。”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擎天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牌位前,也洒了一杯。
“商九先生,我虽然没见过你,但你的大炮打伤了我,也打醒了铁星。这杯酒,敬你。”
商洁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她端起自己那碗酒,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碗,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大会开完了,酒还在继续喝。
金大山站在吧台后面,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老周端着茶盘走过来,小声说:“爷,外面来了个记者,说要采访您。”
金大山皱了皱眉:“记者?什么记者?”
“《星际日报》的。说是专门来写文艺复兴基金的。”
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让他进来吧。别让他多问就行。”
记者进来了,是个年轻人,扛着摄像机,手里拿着话筒,脸上带着一种“我要搞个大新闻”的兴奋。他走到吧台前,把话筒对准金大山,摄像机红灯亮了。
“金爷,我是《星际日报》的记者。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您,可以吗?”
金大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上:“问吧。别问太多。”
记者的眼睛亮了,声音提高了几分:“金爷,有人说您是这星域里最大的慈善家,也有人说您是最大的‘收破烂的’。但还有人说——您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利于人民的人。您怎么看?”
酒吧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金大山。老周端着茶盘的手抖了一下,茶差点洒出来。金大成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天行者蹲在吧台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小柔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拨。
金大山看着那个记者,看了三秒。
然后他一拍桌子,矿灯在头顶晃了三晃,声音大得像在矿井里喊话:“这是我吗?啊?你这说的是别人吧?”
记者愣了一下,话筒还举着,脸上兴奋的表情变成了尴尬。
金大山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翻滚。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就是个凡人,而且是凡人里的粗人。挖煤的,酿酒的,修破烂的。高尚?纯粹?脱离低级趣味?你们媒体啊,不要来捧我。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记者。
“戏文里头说了,这叫捧杀。”
记者的脸红了,话筒放低了一点:“金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金大山摆了摆手:“你是不是那个意思不重要。我金大山是什么人,我自己清楚。我做过好事,也做过糊涂事。我救过人,也差点被人害死。我恨过商九,也替他收过尸——不对,连尸都没收到。”
他吸了一口烟,声音沉了下去:“你要是真想写我,你就写:金大山是个粗人,他不识字,但他看了一辈子戏。戏文里好人怎么做事,他就怎么做事。他做的好事,不是因为他高尚,是因为戏文里这么唱。”
记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金大山把烟掐灭,朝老周喊了一声:“老周!给我拿十碗酒来!先灌醉他!”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着茶盘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十碗松木酒在吧台上一字排开,酒香四溢。
金大山端起第一碗,递给记者:“喝了。喝完再问。”
记者看着那碗酒,又看了看金大山那张被煤灰侵蚀的脸,咬了咬牙,接过来,一口闷了。辣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金大山哈哈大笑,又端起第二碗:“继续。喝不完十碗,今天别想走。”
记者的脸涨得通红,但没推辞,接过来又喝了。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喝到第六碗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打晃了,话筒拿不稳,摄像机也歪了。
老周在旁边看着,小声对天行者说:“这记者完了,金爷的酒,后劲大。”
天行者捋了捋胡须:“十碗?他能喝三碗就不错了。剩下的七碗,金爷自己喝。”
果然,记者喝到第七碗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吧台上,嘴里嘟囔着“金爷……您是好人……真好人……”,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金大山看着趴在吧台上的记者,摇了摇头,把那剩下的三碗酒端过来,一碗一碗地喝了。喝完了,把碗往吧台上一顿,对老周说:“把他抬到客房里睡一觉。醒了给他碗醒酒汤,让他走。别让他再扛着那破机器乱拍。”
老周应了一声,叫了两个矿工把记者抬走了。
酒吧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宁远第一个笑出声来。商白跟着笑了,小柔的琴声从《步步高》变成了《喜洋洋》,马可摘下眼镜擦了擦,白灵低着头笑,擎天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大家都在笑,他也笑了——生化人的笑,嘴角弯得有些僵硬,但很真。
金大山站在吧台后面,把矿灯拧亮了,光落在每个人脸上。
“笑什么笑?喝酒!今天谁不醉,谁就是看不起我金大山!”
众人举碗,一饮而尽。
开业仪式结束后,人渐渐散了。
宁远和商白回了船队,马可和白灵回了凡人大学号,小柔带着族人回了蛇族村落,擎天带着铁星人回了新生营地。金大成在门口送客,老周在收拾碗筷,天行者蹲在吧台上打盹。
金大山一个人坐在酒吧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酒,没喝。他看着墙上的《梁山聚义》——李武功那幅画,裱好了,挂在酒吧正中央。画上的每个人都在,金大山、宁远、商白、小柔、天行者、阿诺、矿工们,还有远处的商循,隔着人群看着他。
商循从厨房里端着一碗醒酒汤走出来,放在金大山面前。
“喝点。你今天喝了不少。”
金大山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他把碗放下,看着商循,沉默了片刻。
“商老师,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商循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哪儿变了?”
金大山指了指墙上的画:“画上的我,矿灯歪着,酒碗端着,像个英雄。可我不是英雄。我就是个粗人。挖煤的。后来煤挖完了,就酿酒。酒卖完了,就修东西。修东西不赚钱,但心里踏实。”
商循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暖。
“大山,你没变。你还是那个金大山。只是你现在做的事,比以前更大了。”
金大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大什么大?我就是个收破烂的。收被丢掉的人,收被砸碎的东西,收没人要的烂摊子。”
商循也笑了:“收破烂的好。我也是你收的。”
金大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擦了擦眼睛,把矿灯关了一半,酒吧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墙角的一盏还亮着。
“商老师,明天太阳还会从那个方向升起来。”
商循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窗外,KX-7791的恒星正在沉入地平线,灰白色的光把整个矿区染成一片暗淡的银灰色。码头上有人在搬酒坛,矿洞口的矿灯一闪一闪的,死亡神殿的穹顶在远处泛着暗沉的光泽。
天行者从吧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在台阶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颗正在沉下去的恒星。它轻轻叫了一声——不是说话,是那种低沉的、像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共鸣。
老周端着茶盘走过来,在它旁边蹲下,叹了口气。
“天行者,你说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天行者捋了捋胡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过下去还能怎么着?戏文唱完了,日子还得过。”
老周点了点头,站起来,端着茶盘走了。
天行者蹲在台阶上,看着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下。然后它转过身,走进酒吧,跳上吧台,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酒吧里,金大山和商循还坐在角落里。酒碗空了,醒酒汤也凉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听着远处矿洞传来的风声。
金大山把矿灯关了。
黑暗中,他轻声说了一句:“商老师,谢谢你。”
商循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在金大山粗糙的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窗外,恒星的最后一缕光消失了。
矿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