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神殿的大殿里，人越聚越多。
马可带着凡人大学的学生站在左边，小柔的蛇族抱着三弦蹲在右边，宁远和商白的义勇军列队站在门口，擎天带着铁星人占据了大殿的一角，矿工、雕刻师傅、酒吧常客……。甚至大秩序者们也都闻风而来。记者们熟练地架起摄像机，镜头对准了大殿中央。
商洁走到大殿中央，对擎天说：“大将军，帮我搬一张平整点的桌子来。”
擎天点了点头，搬来一张沉重的石桌。
商洁又对天行者说：“天行者，你去把那扇门找到。那扇门后——是死亡神殿的财富。”
“今天，要让各位都开开眼界。”
天行者应了一声，钻进大殿深处。过了一会儿，它带着几个豚鼠，推开了一扇厚重的石门。
门开了。
里面是碎片——碎瓷片、断掉的石刻、裂开的木雕、烧焦的书页……
这些曾经被众多文明视为骄傲的物件，如今蒙着厚厚的灰尘，仿佛一眼看不到头的万人坑。
记者们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捂着嘴，声音发颤：“这是……谁干的？”
商洁走到那堆碎片前，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瓷，在灯光下转了转。
“白衣军团。狂信者。”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当年他们攻破死亡神殿，以为里面金山银海。结果进来一看——全是坛罐碗碟、琴棋书画……就是没有他们想要的黄金白银。”
她站起来，看着镜头。
“值钱吗？值钱。但那种值钱，他们不能理解，也无法认可。”
“所以他们恼羞成怒。瓷器石雕，摔得粉碎。书画典籍，付之一炬。”
她走进大门里，指着一侧的物件。
“你们看到那18块铁板了吗？”
镜头转过去。18块暗沉的铁板，靠墙立着，每一块都有一个人那么高。上面全是刀砍斧劈的痕迹，还有人曾用錾子细细剥过一层，仿佛是被凌迟过的尸体一样，沉默不语。
商洁走过去，伸手敲了敲其中一块，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你们知道这些铁板怎么来的吗？”
记者们摇头。
“虫族大爆发的时候，一个文明被虫族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这些板子记录了他们曾经用18种方法抗击过虫族入侵，每一种方法都失败了，但是他们抗击过了，也尝试过了。为了保护铁板不会被氧化生锈，最后的工匠们特地在板子外面包着一层金子。我妹妹商洛得到这些板子后，日夜研究。可是狂信者以为我们死亡神殿藏着金板，冲进来杀了我的母亲商简，也杀了我的妹妹商洛。”
她冷笑了一声。
“结果呢？他们把板子往地上一摔——摔开了，里面是铁的。他们不甘心，用刀子把外面的金子一层一层刮下来，拿走了。留下了这些铁板。”
“还有的狂信者不死心，以为铁板里面还有珍宝。所以你们看到了，每一块铁板都是伤痕累累，早已无法辨认字迹。”
“狂信者，是比虫族大爆发更可怕、也更可恨的存在。”
她拍了拍铁板，发出咚咚的响声。
“这里的每一样物件，都是伤痕累累，也都是狂信者的罪证——为了金子，杀人放火。”
“这就是各位常常听说的欢歌女神阿萨莉拉，是她和她的白衣军团干出来的好事。”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一片的惊叹声。
有的老人举起手里的念珠，那上面还雕刻着敬仰阿萨莉拉的祷告经文，“信者将得万宁”。
有的年轻人抚摸着内衣口袋里的阿萨莉拉护身符，那是她从白衣军团里花大钱“请”来的，据说能百病不侵。
更多的人在窃窃私语。
突然有人在人群中高声喊道，
“不信者！商洁！你是一个不可饶恕的不信者！你在渎神！”
“神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拿出你的证据来！否则，今天我们将架起柴堆，用火焰洗涤你那肮脏的灵魂！”
大秩序者们互相对视一眼，他们本来有些沉不住气。
听到这些人的发言，大秩序者们仿佛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有的法官甚至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星际日报》的年轻记者奋力挤开人群，站到商洁面前。
他举起话筒：“商二小姐，你如何证明这一切是阿萨莉拉做的？”
人群顿时像被点燃的火药，“是啊！空口无凭！”
白灵在一旁冷冷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带有不怒自威地风度，仿佛是利刃切开了狂怒的风暴。
“我就是人证。”
她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了藏匿许多年的欢歌女神小徽章，银质徽章做工精致，上面刻着欢歌女神展翅的图案。
“我还有物证。”
“欢歌女神小徽章持有者，白灵。”
“我曾独自阻挡过三次大瘟疫蔓延，白衣军团的战地档案里有记录。”
“商二小姐说的是事实。所以我自动脱队，当了自由医生。”
人群再次发出惊叹。
“天啊，居然还有活着的白衣军团战士！”
“我早就说了，白灵必然是白衣军团的人！她救死扶伤，还不多取一文！”
人群里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骚动。
有的老人忽然跪倒在地上，满面泪流。
“白灵大人在上！且受老身一拜！”
大秩序者们彻底沉不住气了，他们相互推搡着，周法官被推到了最前面。
周法官十分无奈地咳嗽一声，使劲压住颤抖的声线，大声说，“即便如此，只有一个人、一枚徽章，算不得完整证据链！”
他狠狠盯着商洁，“商二！你可还有其他证据？”
商洁看着周法官，她的眼神如同冰冷的毒蛇一般，看得周法官心里发毛。
片刻，她突然歪着头调皮地笑了，“当然有啊。”
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我早就在这里等着你问这句话”。
商洁看向金大山，“金爷，让我抽个烟先？”
金大山从外套里掏出他珍藏多年的雪茄，他一直舍不得点燃，那是他亡妻送他的礼物。
此刻，他却觉得这正是点燃它的时候了。
商洁使劲抽了一大口，在云雾缭绕中笑着说，“好烟！就是放得有点久了。”
“周法官，我问你个事，你知道白衣军团的白洁吗？”
周法官被问住了，他慌乱地看向四周，周围的人都在默默地盯着他，等着他说话，仿佛在一群饿极了的狼在等一只兔子。
“说啊，给你机会了。”
商洁又抽了一口雪茄，舒缓地吐出烟卷。
“你连这也不知道。看来你不是大混乱者里的头目。”
“你也不是白衣军团的信徒。”
周法官脸色发白，他的嗓音尖锐如同鸭子，“少故弄玄虚！有屁快放！”
周围的人群见他如此失态，都在低声议论。
“不会吧？”
“真有人不知道白洁吗？那是欢歌女神的接班人啊……”
“看着周法官不像知道的样子……”
“真是奇怪，他怎么冲出来打抱不平，却一无所知？”
商洁又抽了几口雪茄，笑着说。
“来，我来告诉你。欢歌女神徽章一共有两类。”
“一类是小徽章，分成金银铜铁四种，独自抗击过一次瘟疫，可得铁徽章。至于金徽章，需要独自抗击过四次大瘟疫。整个白衣军团里，能得到金徽章的人，屈指可数。”
“还是有一类是大徽章，只发给欢歌女神的接班人——白洁，因为她独自一人抗击过六次大瘟疫蔓延。连欢歌女神都不及她——当然，欢歌女神的功绩，有几分是真的，那就另说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此话不假！我家里就藏有铁徽章一枚！”
“我叔叔有幸追随白洁大人，共抗森林星球腺鼠疫爆发，不幸染疾身亡，白衣军团追赠铁徽章。”
“这铁徽章已是我家祖传至宝！”
商洁等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周法官。“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法官的脸色赭红，他看向四周，一同前来的大秩序者们正在慢慢往后退，准备离开死亡神殿。
“别走啊，”商洁的笑声起来了，在周法官耳里如同催命的女鬼一般，“好戏这就要登场了！”
“你们想不想知道，白洁是谁？大徽章在哪里吗？”
“擎天指挥官，宁远兄弟，带了你们的人，给我一左一右把住死亡神殿大门，一个大混乱者都别放走了！”
“明白！”
人群里一阵混乱，有的人想趁乱跑出去，被铁星人像是逮兔子一样逮住衣领，推回到人群里。
《星际日报》记者脸上毫无惧色，正在语速飞快地进行现场播报。
“观众朋友们！商氏家族的商二小姐爆出惊天大新闻！”
“她知道欢歌女神的接班人白洁大人下落！”
“还知道大徽章的下落！”
直播间里的在线观看人数正在飞速攀升。
金大山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心里为商洁捏了一把冷汗。
管家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给他递上毛巾，“爷啊，你手里要攥出喷泉来了，快些擦擦吧。”
他的眼睛也看着商洁那边，“商二小姐真是女中豪杰。老朽我不该说那些屁话的……”
天行者也走过来，静静趴在金大山脚下。
商洁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
她把两手摊开，把袖子卷起来。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看到她的小臂上盘根错节，尖锐的铁线早已贯穿了她的血管和肌肉。
商洁无视众人的喧腾。
“铁星兄弟，把我绑在这椅子上。绑紧点。”
擎天犹豫了一下，看向金大山。金大山点了点头。
铁星人用金属绳索把商洁的手腕、脚踝固定在椅子上。
“白灵，”商洁看着师妹，“过来。把我手臂里、手掌里的铁都取出来。”
“不用麻醉。麻醉会伤害我的神经。”
“我还要用这双手修复狂信者破坏的文物。”
白灵的脸色白了一下：“师姐……”
“我说了，不用麻醉。我要看着你取。”
白灵的手在抖。她从急救箱里拿出手术刀，酒精棉擦了又擦。
“师姐，你忍着。”
商洁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
第一刀下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商洁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那双手。血滴在石桌上，一滴，两滴，三滴。
李武功看着白灵一刀一刀地取出铁渣子，小声嘀咕：“这手……怕是医不好了……”
“商二小姐，真是铁做成的人物啊。”
金大山难过地垂下头，他点上一支烟：“不会。”
“戏文里唱过，白洁能生死人，肉白骨。”
“倘若，白洁就是商洁……”
“医好这伤，不在话下。”
过了很久，白灵放下手术刀，从商洁的掌心里取出最后一粒铁渣子，放在托盘里，叮当一声。
商洁睁开眼睛，看着那粒铁渣子，看了很久。
“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师妹的手艺，还是这么出众。”
“一共206刀，没有一处多刀。”
白灵这才发现自己前胸后背全都湿透了。
商洁关爱地看了她一眼，“抱歉啊，你自己擦擦吧，我就不帮你擦了。”
白灵顾不上擦汗，赶紧拿出急救箱子做止血绑缚。
周法官的脸色铁青，嘴里仍然十分倔强，“商二！你骗得大家来这里，就是为了看你的手术？你自己上医院去动刀不行吗？”
商洁笑着说，“这铁就是大徽章。”
周法官的眼神几乎要将她吃下去，“你说是，便是？谁知道？谁会信？”
他极力鼓动周围的人群，但是人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个人在声嘶力竭。
商洁晃了晃头，刚刚的手术让她失血过多，已经有些昏昏沉沉，两臂都是锥心的疼痛。
她脸色苍白，笑得却很开心。
“大徽章当然没有这么简单。即便是被我用蛮力捏碎了，它依然是这星域里最厉害的记忆合金铁，所以它长到我的身体里去了。”
“擎天指挥官，将这些碎片聚拢后通电。”
“你们将看到大徽章原本的模样。”
擎天指挥官上前一步，小心地将手指放在碎片上方，缓缓注入能量。
白色的光束下，碎片们仿佛是被惊醒的蝴蝶一般，它们翩翩起舞，聚在一起，最后化为了一枚比白灵的小徽章大上两倍的玄铁徽章，表面上竟然还隐隐有金色的光芒，正面是欢歌女神手持雷霆之剑，背面写着四个字“如神亲临”。
周法官面如死灰，跌坐在地上。他的双腿止不住地颤抖，裤管下渗出水渍。
“不可能！绝不可能！”
“商二怎么可能是白洁？”
“这一定是假的！”
商洁噗嗤一笑，“你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加入白衣军团的人，都要改姓白。”
“意思是洁白无瑕者才可为白衣军团战士。”
“商洁当然要改叫白洁了。”
“白灵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可惜，洁白无瑕者——阿萨莉拉自己就不是。”
商洁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知道阿萨莉拉为什么杀我母亲、杀我妹妹吗？就在这个大殿里头。她以为死亡神殿里金山银海。”
她冷笑了一声。
“结果呢？他们没有找到想要的金银，就毁掉了这里的一切！”
她抬起那只缠满绷带的手，看着掌心。
“所以我把大勋章捏碎了。嵌在我的骨头里。留着疼，我才不会忘——我不会忘了我曾经是什么人，也不会忘了他们是什么人。”
她放下手，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各位，还要受人蒙蔽多久？还要被‘欢歌女神’的神话骗多久？她不是神，她是个杀人犯。她的信徒，不是信徒，是强盗。”
她顿了顿。
“这些铁板，这些碎片，这些嵌在我骨头里的铁渣子——就是证据。”
商洁站起来，对着镜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各位，死亡神殿没有金山银海。这里只有各个文明留下的遗物——碎瓷片、断石刻、焦书页。它们是文明活过的证据。”
她顿了顿。
“我就在这里修补这些文物。各位随时可以来参观。欢迎帮忙。”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各位，你们想一想——究竟是什么人，直到现在还把阿萨莉拉这个杀人凶手吹捧成欢歌女神？是狂信者。是大混乱者。是那些穿着官服、坐在法庭上、却在背后制造混乱的人。”
她转向马可和金大山。
“手好了之后，我会亲自修补这些文物。马大校长，带着你的学生一起来。狂信者破坏了它们，咱们就把它们补起来。”
马可弯腰行礼，“商二小姐吩咐，马某必定竭尽绵薄之力！请小姐好好休息。伤筋动骨一百天，咱们不必着急今日开始。”
商洁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她的笑容却像破开乌云的阳光，令人不敢直视。
“就不休息啦。金爷，直播打开。24小时，不停。我累了就会躺在那边床上睡觉。洗漱用品，帮我带过来。”
她冷笑了一声。
“你们不是害怕我不在监狱里会出大乱子吗？24小时直播，我没地方可去。够不够刺激？”
金大山一拍大腿，翘起大拇指：“商二小姐真乃英雄豪杰！”
他看了一旁还在目瞪口呆的管家老周，猛地拍了一把老周的肩膀，“老周！”
老周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爷！今儿个比戏文还精彩！比台上的英雄还壮烈！爷啊，我入戏了……我拔不出来了……我的爷啊……”
金大山安慰他，“好啦，把眼泪鼻涕擦擦，快去为商二小姐准备家伙事儿！都要十成新的！买最好的！”
商洁环顾了一下大殿，看着那些记者、铁星人、蛇族、学生们。
“好了，各位，还有什么想问的，随便问。”
然后她转向金大山，语气轻松了一些。
“金爷……给我带点酒过来。松木酒。现在觉得……好像有点疼。”
天行者一个抢身上前，大声说，“商二奶奶！我知道酒在哪里。我去去便回！”
商洁看着天行者一路狂奔而去，忽然笑了。
“当初我妹妹商洛向我百般讨要你，说你聪明伶俐。如今你倒是长成一个机灵鬼了。”
商洁转向金大山：“补起来以后，死亡神殿当如何用？”
金大山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站起来。
“完全开放！人人参观！不收门票！”
他走到大殿中央，声音大得像在矿井里喊话。
“各位，我今天正式宣布——文艺复兴基金，从今天起成立！死亡神殿的文物修补、开放、展览，全归这个基金管！”
他指了指商洁：“商二小姐，就是基金的……”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就是专门管修补文物的……”
白灵在旁边小声提醒：“首席修补师。首席鉴定官。”
金大山一拍大腿：“对对对！就这个！首席修补师！首席鉴定官！”
他笑着拍了拍白灵的肩膀：“哎呀，还是你会讲话，大妹子！”
众人都笑了。商洁坐在椅子上，手还流着血，但嘴角也弯了一下。
周法官已经被愤怒的人群推搡着赶出了死亡神殿，远远地还能听到大秩序者们绝望的叫骂声和哀嚎声。
金大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雪茄，那是他待贵客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的雪茄。
他点上抽了一口，小心翼翼给商洁含上。
“酒一会儿就到。二姨子，先抽两口缓缓痛，这算是你妹夫我孝敬你的！”
商洁猛抽了一口，呛得咳嗽，眼睛里全是眼泪，却笑着说，“好妹夫啊！怎么就开窍了呢？现在舍得让我抽好烟了？”
“嗯，这烟真不错！”
“今天真好！是个好日子！”
“咱们心里头真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