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X-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金鼠酒吧里的酒还没开坛，周法官就来了。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制服，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提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礼物，脸上挂着那种金大山最烦的笑——不是真笑，是那种“我跟你很熟”的假笑。老周端着茶盘迎上去，他摆摆手，径直走到金大山面前。
“金爷，恭喜恭喜啊。”周法官把礼物往桌上一放，声音大得半个酒吧都能听到，“您这是左拥右抱，齐人之福啊。商二小姐、商三小姐，都是女中豪杰，您这福气，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眯着眼睛看他。
周法官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那声音低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旁边桌的人听到：“金爷，赶紧开枝散叶，多抱几个孩子。金家的产业越来越大，往后比商九爷的买卖大上几十倍都不止。大成啊——”他转向坐在角落里的金大成，“你以后可有弟弟妹妹了，金家家大业大，你当大哥的，得多担待。”
金大成的脸黑了一下，没接话。
金大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上，声音不大：“周法官，你过来。”
周法官以为要说什么体己话，往前凑了一步，脸都快贴到金大山跟前了。他笑眯眯地说：“金爷，是不是要提前喝喜酒了？您这提前上车，只待买票了——”
话没说完。
金大山一巴掌甩过去，结结实实糊在周法官脸上。那一声脆响，把酒吧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来。周法官被打得眼冒金星，身子往旁边一歪，嘴里飞出来两颗牙，带着血，落在吧台上，滴溜溜转了两圈。
“你个狗日的东西！”金大山的声音像炸雷，“你给老子下套是吧？你把商二小姐送过来，又跑来催婚——你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今天吧？”
周法官捂着脸，血从指缝里往下淌。他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不像笑了。
金大成第一个冲上来，从后面抱住父亲的腰：“爸！爸！别打了！”
天行者从桌上跳下来，两只小爪子死死拽住金大山的手腕。
管家老周的反应最快。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手忙脚乱地解开，抽出两根金条，塞进周法官的袖子里。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飞快：“周大人，周大人，我们爷昨天晚上喝多了，到现在还没醒酒。他这不辨是非，您大人大量……这两根金条孝敬您，赶紧去把牙补一补。我们爷不知道犯了什么浑……”
金大山被儿子和老鼠拽着，还在骂：“老子没犯浑！老子心里明白得很！这狗日的就是给老子下套！”
老周扑过去，一把捂住金大山的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金大山能听到：“爷啊，您少说两句吧！再说下去，大家的头都没了！”
金大山的嘴被捂着，“唔唔”了两声，眼睛瞪得通红，但没再挣扎。
周法官慢慢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他低头看了看袖子里那两根金条，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冷。
“金爷好手段。周某记下了。”
他把金条揣好，弯腰捡起地上的两颗牙，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改天再来喝金爷的喜酒。”
老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酒吧的走廊另一头，商循和商洁站在那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商洁靠在墙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干涸的、被烤干了似的平静。
“换汤不换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商循能听到，“剧本还是原来的剧本。现在，轮到我们了。”
她顿了顿。
“一会儿送我去死亡神殿。快要来不及了。”
商循握住她的手，“当真如此？”
商洁把手抽出来，“你都看到了。”
金大山坐在椅子上喘了好一会儿，矿灯歪在头上，手上的血还没擦干净。老周递上毛巾，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毛巾上全是汗和血。
商洁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看金大山的眼睛，而是看着桌上那摊被打翻的酒。
“老周今天做得好。你该谢谢他。”
金大山没说话。
商洁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嘲讽：“我妹妹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莽夫？这几句话你都受不了，她以后担惊受怕的日子，怕没个头了。”
金大山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说你是莽夫，也不对。你也看出来了。”商洁的声音低了下去，“狂信者已经渗透到整个政府系统里了。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金大山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手还在抖。
商洁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这买卖做大了，就是原罪。那些生物武器，不需要真是我的——只要有人做出来的效果有那么两三成像我的，那就是我的了。”
“我是谁呢？我是你的二姨太……”
“到时候，你就是谋反的逆贼，他们就是讨逆的义士。”
金大山的脸色白得像纸。
“即便现在你我都死了，他们也会照这个剧本走。”商洁的声音更低了，“把金大山换成金大成就是了。所以——”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金大山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掐灭，抬起头，看着商洁。
“商二小姐，我老听你说什么‘怀璧其罪’。我一直以为那个‘璧’是很值钱的币。今天我才搞明白——你说的这个璧，是不是死亡神殿？”
商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大山，你终于开窍了。死亡神殿曾经是那块璧。”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金大山。
“在我母亲手里，阿萨莉拉来抢。在我外甥手里，没人敢抢——因为他是商九，他有铁血手段，谁抢谁死。现在到了你手里——”
她转过身，看着金大山。
“你有铁血手段吗？没有。所以，等着吧。”
金大山把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翻滚。
商洁从他的手里接过来抽了一口，又还给他，“我今天有个新发现，现在的大秩序者应该就是过去的大混乱者。是他们暗中鼓动了人们成为狂信者。”
金大山愣住了，“这如何说？”
商洁又抽了一口他的烟，“周法官那种人，现在维护秩序，是因为秩序对他们有好处，如果混乱对他们有好处。呵呵，你懂的。”
“你想一想，这些年大秩序者们没搞到多少好处啊。数九商团时期，他们都怕我外甥。铁星来了，他们都怕铁星。现在没有内外威胁了，可以演剧本了，刀子都准备好了，只等你这头羊长肥了。”
金大山把烟掐灭，声音沙哑：“奶奶的，走成死棋了。进也是死，退也是死。顺从他们的意思也是死，不顺从也是死。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他抬起头，看着商洁。
“这可怎么办？”
商洁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笑。
“办法？就在眼前。”
她指了指自己。
“办法就是我。”
金大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昨天不是商量好了吗？把我送到死亡神殿去。让我修补文物，公开修补——让记者来拍，让星网直播，让所有人都看到。死亡神殿里头，除了碎砖烂瓦，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你的产业，也开直播啊，告诉大家都是不赚钱的产业。酒吧、酒库、雕刻坊——勉强糊口。大混乱者唆使狂信者搞倒你，能得到什么？什么都得不到。”
金大山的眼睛慢慢亮了。
商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是人人都知道，那块璧只是一块石头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谁会去打破脑袋抢一块石头？”
金大山沉默了很久，把烟掐灭，站起来，把矿灯重新戴上，拧亮了。
“商二小姐，你这是……把自己搭进去。”
商洁摇了摇头：“我这条命，早该没了。能换你们平安，值了。”
金大山思来想去，又问，
“商二小姐，你且跟我说一说，你这路子很好，但是具体要怎么做呢？你要怎么说？又有谁来看？谁会信你的话呢？”
商洁看了他一眼：“先不告诉你，告诉你了。你就不会让我做了。”
金大山的脸黑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商洁继续说：“现在，帮我找个人，这事儿得她在场。”
“谁？”
“白灵。我的师妹。”
金大山愣了一下：“白灵？她是个医生，她能帮你干什么？”
商洁没有解释：“快去叫她。这事不能没她。”
金大山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他找到白灵的时候，她正在菜市场挑萝卜。手里拎着一条鱼，鱼尾巴还在甩。
“金爷？”白灵愣了一下，“什么事？”
金大山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白灵听完，把鱼递给旁边的商贩：“帮我留着，我一会儿来拿。”
然后她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看看我在干什么？我居然在菜市场里买鱼……”
她摘下围裙，叠好，放进包里。
“我逃了一辈子，逃到最后，狂信者还是在我身边。这都是命。”
她抬起头，看着金大山。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带点东西，随后就到。”
金大山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白医生，你……没事吧？”
白灵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金爷，当医生的人都这样，随时要面对突发情况。”
“这次，恐怕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突发情况。”
“狂信者成了大秩序者。或者，本来他们就是一伙的。”
白灵走进死亡神殿的时候，商洁正坐着喝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白灵开口了。
“师姐，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商洁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当时白衣军团的狂信者攻破死亡神殿，我知道你不乐意参加那种大混乱、大狂欢。你一个人跑了。”
“跑了好啊，我在他们抢的东西上下了毒。”
“我外甥尾随追杀。”
“他看到你了，说不能留下祸患。”
“你的命，是我救的。”
“今天你就报我的救命之恩吧，用你最擅长的——手术刀。”
她看着白灵，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失望。
“还想跑？这么多年，你真是没有长进。”
“你现在知道谁是狂信者了吧？”
白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狂信者之上，还有大混乱者。每次制造混乱，都是获利颇丰。所以他们在混乱的基础上建立秩序——这个秩序，说是万物平等……”
她抬起头，看着商洁，眼神里有愤怒，也有绝望。
“实际上，只为他们自己谋利。”
商洁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白灵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反抗不了这个系统。你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周法官这种人。周法官，可能只是他们底下的一条狗。”
商洁笑得很欣慰，“不错啊，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白灵接下来的话让商洁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收了起来，最后变成一张冷脸。
“接着跑吧。啥都不要了。看跑不跑得掉。”
商洁放下茶杯，冷笑了一声。
“人家既然上门了，就知道你跑不掉。到了现在，你还这么天真。师妹——”
她站起来，走到白灵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难怪你这一辈子，只救得了这么多人。”
“终究混不上欢歌女神大勋章。”
商洁靠在柱子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阿萨莉拉是什么人？双手沾满鲜血的人。这样一个人，死后居然成了欢歌女神。你想想——若没有官府出面推崇，她能成神吗？”
白灵没有说话。
“白衣军团当年多风光？信仰传播得那么广，谁默许的？还是官府。只有我外甥商九是个另类——他不管那些，血海深仇，一笔一笔讨回来。大秩序者、大混乱者、狂信者们都怕他。所以白衣军团偃旗息鼓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这帮人可没死心。下一步——逼着金爷娶我。为什么？因为我嫁过来了，我手上的生物武器就成了‘金家的东西’。到时候各地必然爆发瘟疫，矛头指向谁？指向金大山——‘金大老爷制造瘟疫，意图谋反’。”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白灵。
“狂信者一拥而上，以讨逆为名，打砸抢烧。矿石星球，就是第二个死亡神殿。”
她转过身，看着白灵。
“当年死亡神殿的剧本，你亲眼看过。现在，换了个舞台，换了个演员，剧情一模一样。”
她冷笑了一声。
“这剧本，我都能背出来了。”
白灵的脸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没得救了……没得救了……师姐，你要我过来，特地跟我说这些，不就是想让我跟马可带着学生，找个世外桃源躲起来吗？你一个人去送死，对不对？”
商洁看着她，冷笑了一声。
“马大校长娶了你这么个蠢妇，真是可怜。躲？你能躲到哪儿去？狂信者的网，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别做梦了。师妹啊，到了和师姐并肩作战的时候了，让我们打一场最后的仗。”
白灵愣住了。
商洁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一生都在跟大瘟疫斗，跟大灾变斗，跟狂信者斗，跟大混乱者斗。天灾人祸，在我面前都是过眼云烟。”
她转过身，看着白灵。
“等一会儿，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问为什么，不要犹豫，也不要逃跑。”
“欢歌女神小徽章持有者，是不能当战场逃兵的。”
“不然，大徽章持有者，可以随时没收小徽章，并将之公开除名。”
“不要忘了，白衣军团至今仍然没有将我公开除名。”
“所以，只要我愿意，我还是欢歌女神的接班人。”
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苦涩。
她叹了口气。
“这一次，我外甥不在了。我手握兵权的姐姐也不在了。我那无所不能的母亲，早就没了。这仗不会太容易，也不会太轻松。”
她看着白灵，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凉，又像是决绝。
“那就只能商氏家族剩下来的女人，打这场仗了。”
金大山站在旁边，越听越不对劲。他脑子里闪过一出戏——《杨门女将》。佘太君带着十二寡妇征西，那是男人死绝了才轮到女人上阵。
他一拍桌子，矿灯都震歪了。
“商二小姐，你此话差了！”
商洁转过头，看着他。
金大山站起来，指着自己。
“杨门女将，那是男人都死完了，才轮到女人上阵。可商氏家族的男人没死完！商九走了，商英走了，可我还在！宁二兄弟也在！”
他把矿灯拧亮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大得像在矿井里喊话。
“当然要算我一个！”
商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好吧，你赢了”的表情。
“行。算你一个。”
商洁站起来，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疲惫和绝望，而是一种金大山从未见过的、燃烧着的光。
“好。既然如此，我做一回佘太君。”
“金爷，你快去喊人来死亡神殿！越多越好！”
“请媒体——记者、摄影师、星网主播……”
金大山愣了，“商二小姐，你这是要……搞多大？”
商洁笑得如同狐狸一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金爷，您以前用这个法子对付过我外甥。”
“您知道他怎么评价您的吗？”
“金大山这个蠢人灵机一动，比十万个宁远的威胁还大！”
“今天，我也用一用您这个法子……效果必然非同凡响！”
